陳昀再次踏足伏靈谷。
此地曾因李秀媛凝魂而引發驚天變故,如今雖重歸死寂,但那場劇變殘留的能量漣漪與法則印記依舊隱約可感。
如今他已明瞭,這片所謂的“幻翎仙境”,實則是遠古一場慘烈大戰的遺蹟,腳下這片土地,很可能浸透了無數先賢與強敵的鮮血。
而那些嘶吼咆哮、沒有實體的兇戾虛影,大機率便是當年被人族至強者——尤其是啟皇——斬滅於此的異族強者,其殘念與不甘歷經無盡歲月,與變異的至尊血霧結合,化作了這般不滅的怨念形態。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經過百年淬鍊,他的源初命相與武魂法相已凝練到實質化的地步,散發出的氣息對這些由負面能量構成的虛影與紅霧而言,如同天生的剋星。
他所過之處,虛影無聲退避,紅霧自行翻湧讓路,再無先前那般瘋狂攻擊的景象。
谷中央,那片曾被李秀媛引動聚魂奇勢的石臺依舊。
雖然此地大部分魂能精華早已被吸收殆盡,但作為一處天然的養魂之地,其底蘊猶存,依舊比外界更適合進行精密的魂道操作。
陳昀盤膝坐下,目光沉靜,卻隱含著一絲決絕。
經過長時間的推演與準備,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神魂剝離術》——那篇得自九州鼎碎片、詭異而兇險的禁忌秘法,開始在他心間緩緩流轉。
“呃哼——”
功法甫一運轉,陳昀便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痛楚,並非作用於肉身,而是直接源自靈魂深處!
彷彿有一柄無形的、冰冷而鋒利的刻刀,正精準而殘忍地切割著他與那尊辛苦蘊養百年的“凌霄神魂”之間的聯絡!
那不是簡單的分離,更像是在活生生地剜掉自身的一部分!
每一絲聯絡的斷裂,都帶來如同靈魂被撕裂般的極致痛苦,遠勝世間任何酷刑。
他的雙目緊閉,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瀑般湧出,瞬間浸透了衣袍。
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正在承受著天地間最可怕的折磨。
這種痛苦,漫長而持久,彷彿沒有盡頭。
陳昀憑藉《明心道訣》苦苦堅守靈臺最後一絲清明,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反覆掙扎。
七日七夜!
整整七日七夜,他如同在地獄深淵中煎熬渡日。
當最後一絲聯絡被徹底斬斷的剎那,那難以言喻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陳昀幾乎虛脫,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渙散,彷彿靈魂都被抽空。
他心有餘悸地看向前方。
一道略顯虛幻、卻散發著純淨強大魂力波動的魂體,正靜靜懸浮在那裡,其面貌與他一般無二,正是被成功剝離出來的“凌霄神魂”!
“媽的……啟皇這傢伙,到底是不是變態?”陳昀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創出這種純粹自虐的禁忌秘法,究竟圖甚麼?這完全不合常理!”
此刻,他不由再次想起那位化作傀儡的啟皇親衛,心中肅然之情更甚。
“我剝離的,還只是一道後天蘊養出的‘偽神魂’,便已痛苦至此。他當年剝離的,可是自身本源神魂的一部分……那又該是何等難以想象的酷刑?”
略微調息,恢復一絲力氣後,陳昀立刻察覺到了自身的異常。
識海之中,變得空空蕩蕩!
那由《凌霄魂鑑》百年苦修帶來的強大神識與神魂之力,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他此刻的感覺,就像一個最普通的、未曾專門修煉過神魂的凝神境修士,甚至更為虛弱。
“接下來,便是將這神魂,與‘容器’相融了。”
他強打精神,目光在身後兩尊凝實法相之間遊移。
“選擇源初命相,還是武魂法相?”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抉擇。
源初命相是他修行根基之始,源自天道碎片,神秘莫測,以其為分身容器,未知變數太大;
武魂法相是武魂體系的體現,代表著另一條全新的道路,前景未知,以其為基,同樣吉凶難料。
經過反覆的權衡與推演,陳昀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了源初命相之上。
“終究……這源初命相本就不是我自身修煉而來,屬於‘外來之物’。以這同樣‘外來’的神魂與之融合,或許……更為匹配?”
決心既定,他不再猶豫。
心念一動,那尊凝實如山、繚繞著亙古混沌氣息的源初命相踏步而出,矗立在剝離出的神魂之前。
依照《神魂剝離術》中記載的融魂秘法,陳昀艱難地掐動印訣,引導那道虛幻的神魂,緩緩融入源初命相的眉心。
融合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沒有產生任何排斥反應。
然而,速度卻極為緩慢,彷彿那神魂需要極長的時間來適應這具由純粹天道能量與混沌之氣構成的“身體”,每一個細胞的融合都需要細細磨合。
光陰荏苒,轉眼便是一年過去。
山谷中,源初命相與神魂的融合終於徹底完成。
但陳昀的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在他的感知中,融合雖成,卻並不完美!
眼前的源初命相,彷彿只是將神魂“裝”了進去,兩者之間似乎隔著一層無形的膜,並未達到真正意義上的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就像一個人穿上了一件無比合身、卻終究是外物的衣服,而非血肉相連。
“問題出在哪裡?”陳昀陷入沉思,反覆揣摩《神魂剝離術》的每一個細節,“整個過程嚴格按照秘法進行,並無錯漏。”
“難道是因為我這神魂並非本源神魂,而是《凌霄魂鑑》蘊養出的‘偽神魂’?”
“還是說……源初命相的本質太高,它並非真正的物質實體,而這神魂也無法真正與之完美結合?”
他抓耳撓腮,苦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融合了神魂的源初命相,猛然間氣息暴漲!
其胸口正中位置,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混沌漩渦憑空出現,開始瘋狂旋轉!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自漩渦中爆發出來!
剎那間,整個伏靈谷殘餘的魂能如同百川歸海般,被瘋狂扯入漩渦之中!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吸力以驚人的速度向外蔓延,很快便超出了伏靈谷的範圍!
陳昀駭然發現,整個幻翎仙境都在劇烈震動!
無數地域,那些被標記為深紅色、連至尊都不敢深入的禁區,其最核心的力量,竟被這股吸力強行牽引,跨越虛空,奔湧而來!
赤瘴森淵那蝕魂腐骨的血色紅霧!
通天河那漆黑如墨、觸之即亡的寂滅河水!
魂炎谷那簇光是直視就讓人神魂欲裂的蒼白魂火!
首義山巔那團看不清形態、卻散發著浩瀚神輝的光團!
………
這些代表了幻翎仙境最高危險等級、蘊含著極致毀滅與神秘力量的禁忌之物,此刻竟如同受到了至高無上的召喚,化作一道道顏色各異的能量洪流,撕破空間,盡數沒入源初命相胸口的混沌漩渦之中!
陳昀心神巨震,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些禁區核心力量為何會被引動?
它們與源初命相之間是否存在某種未知的關聯?
這方界域是啟皇喋血之地,是人族凝魂聖地,兩塊記載著《神魂剝離術》的九州鼎碎片遺落於此……
“太巧了!這一切……巧得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數千萬年前就已經布好了局!”
陳昀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
他彷彿看到了那位遠古人皇的身影,於時光長河的盡頭落子!
《造化鍛體訣》、源初命相、《凌霄魂鑑》、《神魂剝離術》、幻翎仙境的特殊環境……
這一切,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難道……我如今所走的每一步,甚至我所遭遇的困境,都早在啟皇的預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引導的結果?”
這個想法讓他毛骨悚然,產生了一種命運被無形操控的錯覺!
“數千萬年過去,啟皇定然早已徹底隕落。他佈下如此驚天之局,究竟意欲何為?難道是想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歸來?”
在他的驚疑不定中,源初命相瘋狂吞噬著整個幻翎仙境的精華力量。
那千丈高的法相之軀,在無盡能量的灌注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凝實!
原本能量化的軀體,竟逐漸衍生出清晰的脈絡、瑩潤的光澤,彷彿正在向著真正的血肉之軀轉化!
最終,當一切異象平息,源初命相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穿玄奧混沌黑袍、面容與陳昀本體一般無二、栩栩如生的青年,靜立於山谷之中。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深處混沌氣流流轉,一抹猩紅異芒一閃而逝,彷彿有星辰幻滅、宇宙初開的景象在其中沉浮。
在這一剎那,陳昀本體清晰地感受到,一道與生俱來、無比緊密的聯絡在兩者之間建立。
思維、意識、感知……完全共享!不分彼此!
他就是他,他就是我。
唯一的區別在於,這具由源初命相所化的分身,所能調動的力量,完全源於天道體系,磅礴而純粹,對天道法則的感悟甚至比本體更加清晰深刻。
而本體所擁有的武魂體系力量,則無法透過這具分身施展。
“由源初命相所化,代表極致的天道之力……便叫你‘源初’吧。”
陳昀本體緩緩開口。
分身·源初聞言,嘴角緩緩勾起一絲與陳昀一般無二的、帶著些許莫測意味的笑容,輕輕點頭。
山谷中,兩個“陳昀”相視而立,氣息迥異卻又同源一體,畫面詭異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