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祭壇的光芒漸漸斂去,一百九十九道身影徹底消失於秘境之中。
廣場中央空餘那座古老的祭壇靜靜矗立,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陳昀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坐回自己的案几旁。
於他而言,這場萬眾矚目的角逐已然與他無關。
他自顧自地重新沏了一壺靈茶,茶香嫋嫋中,再次將心神沉入那枚記載著幻翎仙境詳圖的玉簡之中,孜孜不倦地惡補著關於那片神秘之地的知識。
就在這時,兩道倩影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他這邊。
正是慕容曉曉與陸婉靈。
她二人並非持帖天驕,乃是隨好友段幽雪前來見世面的。
“陳老大!牛啊!太牛了!”慕容曉曉端著一壺不知從哪順來的仙釀,興致勃勃地擠到陳昀桌邊,一雙美眸亮晶晶的,興奮得幾乎要放光,那架勢就差拍案叫絕了,“一招!就一招!那張靈君可是混元靈宗這一代的牌面之一,就被你那麼‘噗嗤’一下給捏沒了!太過癮了!”
陳昀從地圖中抬起眼,看著她這過於激動的模樣,不禁有些好笑和疑惑:“不是……我捏死他,你這麼興奮幹嘛?你們有仇?”
“哈哈哈!”慕容曉曉毫無形象地大笑一聲,壓低聲音道,“仇倒沒有。不過,我家那幾個老古董前段時間琢磨著,想讓我跟那傢伙聯姻來著!正煩著呢!”
陳昀聞言,表情更加古怪了:“嘿,合著我幫你把聯姻物件給提前送走了,你還得謝謝我?”
慕容曉曉毫無淑女風範地翻了個白眼,暗自啐了一口,“你是不知道,那傢伙仗著出身,虛偽做作得很,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背地裡……哼,反正我看著就噁心!死了乾淨!”
陳昀啞然失笑,打趣道:“我靠,慕容大小姐,你可真是個掃把星,這還沒過門呢,就把未來道侶給剋死了?厲害厲害!”
一旁的陸婉靈聽得這話,怯生生地眨了眨靈動的大眼睛,看看陳昀,又看看慕容曉曉,小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嘴,心中默默嘀咕:‘人……人不是剛被你親手捏死的嗎?這也能怪到曉曉姐頭上?’
慕容曉曉卻渾不在意,反而順勢身子前傾,湊近陳昀,擺出一副賴上你的表情:“陳老大,你殺了我潛在的聯姻物件,壞了我的‘好事’,你得負責!”
陳昀剛入口的茶水差點噴出來,一臉愕然:“負責?怎麼負責?難不成……咱倆聯姻?我可告訴你,我出身寒微,沒啥顯赫背景,跟你慕容大小姐門不當戶不對啊!”
陸婉靈在一旁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那倒不必!”慕容曉曉豪爽地一擺手,臉上露出狐狸般的狡黠笑容,“你呢,屬於‘問題青年’,我家裡那些老古董是絕對看不上的!我的要求很簡單——你賠我點好酒就行了!就當是精神損失費!”
她繞了一大圈,終於圖窮匕見,露出了“酒鬼”的真面目。
陳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問題青年?
他甚麼時候成了“問題青年”了?
按常理來說,像他這樣橫空出世、戰力驚世駭俗的黑馬,不應該是各大宗門世家爭相投資、拼命拉攏的香餑餑嗎?
那些小說裡不都是這麼寫的?
他忍不住追問:“問題青年?此話怎講?”
說著,他還是從儲物法寶裡掏出了兩壇密封極好的陳釀。
這酒還是當年在衍皇大墓的木域中所得,香氣內斂,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慕容曉曉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一把搶過一罈,拍開泥封,竟直接對著壇口“咕咚咕咚”牛飲起來,豪邁之姿令周圍幾位注意到的修士側目。
“嘶——哈……痛快!”幾大口下肚,她長舒一口氣,俏臉上泛起一抹紅暈,這才放下酒罈,開始答疑解惑:
“你實力強,甚至可能已經超越了人族已知的所有凝神境,這一點我信。但是,你來歷不明,像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修為增長快得詭異,根本不像正常修煉能達到的;背後的勢力‘荒靈仙宗’更是神秘莫測,幾乎無人瞭解。你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突然出現的不穩定因素!”
“雖然現在強得離譜,但為甚麼這麼強?沒人知道。這意味著你的強大可能根基不穩,或是透支了某種潛力。未來能走到哪一步?是繼續高歌猛進,還是突然隕落,或者潛力耗盡泯然眾人?全是未知數!”
“更重要的是,你與九淵歸墟的樑子算是結死了,幾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九淵歸墟之所以還沒派出老怪物直接碾死你,一是確實難以找到你的老巢,二也是人皇殿在中間起著制衡作用。但哪個成熟的勢力,願意為了你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問題青年’,去往死裡得罪九淵歸墟那樣的龐然大物?”
慕容曉曉說得條理清晰,顯然這些並非她臨時起意,而是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上層勢力的看法。
“帝殤、葉秋雲、姬梵夜他們,背景、天賦、成長軌跡、未來上限,都是清晰可見的,是最優質、最穩妥的投資物件。次一等的,像張靈君那種,也是一流勢力的嫡傳,知根知底。而你這種?”
她聳聳肩,“在那些傳承了千萬載、追求極致穩健的老古董眼裡,風險太高了,根本不值得下注,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陳昀聽著她的分析,緩緩點頭。確實有理有據,無可辯駁。
說白了,那些頂尖勢力考核的是綜合價值,而自己除了“能打”這個優點,其他方面在對方眼裡幾乎是“負分”。
一個人再能打,能對抗一個傳承悠久的巨頭勢力嗎?
強如逍遙散人,一流勢力都不會真正懼怕。
別人靠的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和深厚的底蘊。
真的動起手來,不知道多少人會跟他們站在一起。
一個人再強,終有壽元盡頭,而一個勢力卻能傳承萬古。
自己這種沒背景、沒根基、還瘋狂樹敵的獨行俠,在這些千年狐狸眼裡,恐怕就是個“有點奇遇的黃毛”罷了。
“世家門閥,階層壁壘,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打破的。”陳昀不免輕嘆一聲。
“一方真正能長久傳承的勢力,那是無數歲月、無數代人積累沉澱的結果,不是某個強者心血來潮,拉攏幾個人、招收些弟子就能輕易成就的。”慕容曉曉道出了這個看似殘酷卻無比真實的規則。
陸婉靈也在一旁輕輕點頭,柔聲道:“確實如此。我陸家僅僅是在新安界站穩腳跟,在人族大局中根本排不上號,即便如此,也是歷經數萬年風雨,一代代人努力,才勉強有今日之局面的。”
陳昀不禁想到了荒靈仙宗。
那是他與一群志同道合、歷經生死的夥伴,在虛無中從零開始,一點點艱難建立起來的家園。
他們的路,確實還很長,很艱難。
“話說,這張靈君被我拍死了,你家族不會因此記恨我吧?”陳昀想起這茬。
“不至於,”慕容曉曉擺擺手,渾不在意,“只是個初步意向,又沒定下。他自己跳出來被你反手摁死,只能說明他蠢,眼光和實力都不行,死了活該。”
她語氣一轉,帶著幾分提醒的意味:“不過你得小心些,混元靈宗那邊可能不會善罷甘休。明面上或許不敢如何,但暗地裡給你下絆子,或者乾脆和九淵歸墟勾搭到一起想辦法弄你,是很有可能的。”
陳昀聞言,目光瞥向混元靈宗和九淵歸墟所在的方向。
混元靈宗的人此刻反而顯得異常平靜,幾位長老模樣的人面無表情,彷彿剛才被捏死的並非自家精心培養的天驕,這份詭異的淡定反而更讓人心生警惕。
而九淵歸墟那邊,依舊是死水般的沉寂,那幾位候選聖子眼神冰冷,不知在醞釀著甚麼。
陳昀倒並不十分擔憂。
此事一了,他便直接返回荒靈城,深入虛無覓地潛修,甚至去其他種族的地盤遊歷一番。
他有自信,無人能推演出他的根腳所在。
廣場之上,等待的時間並未顯得漫長。
試煉秘境由左修至尊親自監督,無人能舞弊。
外界也無法窺探內裡情形,眾人便各自尋了事做。
有的三五成群,就地論道修行:
“火焰之道,在於其狂暴熾烈,亦在於其無常變幻,掌控於心,而非受制於形……”
“吾輩劍修,寧折不彎,當有一往無前、斬破萬障之氣勢!劍意不滅,鋒芒自顯!”
“咳咳……道友此言差矣,貧道所修乃陰陽合歡大道,亦是天地正理,萬物繁衍之基!仙子何故辱我齷齪下流?萬道皆可通天,何分高低貴賤?仙子若不信,貧道願與仙子深入探討……哎喲!別打臉!仙子息怒!”
有的則聚在一起,閒談議論最新的諸天訊息:
“最新一期的《通天陣盤快訊》看了嗎?那陳昀被天族正式發出‘天字級’通緝令了!”
“看了!懸賞一件八階秘寶!真是大手筆!”
“嘖嘖,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恐怕不少異族強者和亡命徒要心動了。”
“哼,在我人族地域,他們敢動手就是叛族!人皇殿絕不會坐視!”
“話雖如此,人族疆域內活動的異族強者也不少,其中不乏亡命之徒,還是得小心。”
還有一些則是趁機聯誼,為家族牽線搭橋:
“哈哈哈,王老,那咱們可就這麼說定了!回去後我立刻準備聘書聘禮,親自上王家提親!”
“好好好!小鄭啊,我與你父親乃是故交,你家公子與小孫女亦是情投意合,天作之合啊!”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還望王老多多提攜!”
每個圈子都有自己的話題,這不僅僅是一場天驕的試煉,更是人族頂層勢力的一次大型交際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