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就在這反覆的權衡與焦灼中過去。
而在他閉關療傷的這十日內，遠在無數界域之外的啟明界，蓬萊仙宗卻是另一番景象。
雲霧繚繞的仙山福地間，亭臺樓閣鱗次櫛比，仙鶴翔集，靈獸奔走。
流光從四面八方而來，落在各座迎客峰上。
蓬萊仙宗，迎來了三千年一度的盛事——承辦人皇宴！
獲邀前來的人族精英絡繹不絕，整個宗門熱鬧非凡，仙樂陣陣，霞光萬道。
兩百個正式名額，早已被各大頂尖世家、巨頭宗門瓜分完畢，只有三個名額流落在外，賜予散修中的佼佼者。
能收到請帖親臨此地的，無不是人族年輕一代中最頂尖的人物，或是背景通天之輩。
玄黃天宗的帝殤，凌家的凌詩語，劍山的劍十三……這些聲名赫赫的天驕已然到場，他們氣息沉凝，目光開闔間精光隱現，顯然修為又有精進。
每位天驕身邊，大多跟著氣息淵深的護道者，以及一些前來長見識的同門或家族子弟。
更有如段幽雪這般，自身實力背景足夠，還帶來了好友慕容曉曉和陸婉靈，一同感受這場人族盛會。
人皇宴由人皇殿組織，但具體舉辦地則由各大頂級勢力輪流坐莊。
對於舉辦方而言，這既是榮耀，也是展示宗門實力、拓展人脈的絕佳機會。
因此，對於受邀前來的賓客，蓬萊仙宗極盡地主之誼，靈果仙釀管夠，各類交流活動不斷。
真正需要角逐那十個幻翎仙境名額的，只有那兩百名帖的持有者。
而具體的角逐方式，則由本屆的舉辦方——蓬萊仙宗來定奪。
往屆中，有的宗門懶得麻煩，直接設立一個擂臺，兩百人一起上，最後站著的十個人得名額。
有的宗門耗費諸多心思，打造各類關卡，最快透過測試的前十人得名額。
還有一次，舉辦之際，正值人族與魔族大戰，直接以戰場上斬殺魔族的功績為標準。
甚至有荒誕的時候搞全民投票，票數前十的得名額！
此刻，宴會尚未正式開始，先到的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論道交流，或相約探索蓬萊仙宗開放的某些秘境。
亦有長輩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著小輩們互動，暗中撮合著聯姻之事。
對於許多沒有名帖、只是跟隨前來見世面的修士而言，這場盛宴更像是一場頂級的大型交際會。
一方白玉石桌前，三位風姿卓絕的女子尤為引人注目，正是段幽雪、慕容曉曉和陸婉靈。
“曉曉，你少喝點！”陸婉靈看著又是一杯仙釀下肚的慕容曉曉，忍不住輕聲勸阻。
這蓬萊仙宗的“醉仙露”後勁十足，雖對修為略有裨益，但也架不住這麼喝。
“婉靈，你是不知道，”慕容曉曉臉頰緋紅，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幾分解放般的興奮，“我這幾年被我父親禁足在家，都快悶出病來了！好不容易出來，可得喝個夠本！”
說著，又給自己滿上一杯。
“禁足？”段幽雪好奇地眨眨眼，“伯父為何禁足你？”
慕容曉曉嘿嘿一笑，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我把我家老祖珍藏了三千年的‘百草龍涎酒’給偷喝了一半！”
“……”陸婉靈和段幽雪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著她，半晌，不約而同地豎起大拇指，“厲害！”
另一邊，一處臨水的雅緻庭閣內。
“詩語，那天絕真的那麼強？連你都破不開他的防禦？”
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容貌嬌俏的少女——柳家千金柳子素，正瞪大眼睛，聽著凌詩語描述與天絕交手的經過。
凌詩語一襲藍裙，氣質清冷，微微頷首：“他的《天衍神光》衍化天道之力護體，防禦堪稱絕對。我淺試之後，知其難破，便未再強行出手。”
“若是生死相搏，底牌盡出，能勝嗎？”柳子素追問。
凌詩語輕輕搖頭：“勝不了。最多是兩敗俱傷之局，甚至可能是我傷得更重。”
此時，一道溫潤的聲音傳來：“天絕被天族寄予厚望，傾全族之力培養，雖比我們晚生了二百餘年，但實力已後來居上，與我們站在了同一層級。”
來人正是葉秋雲，他白衣勝雪，風度翩翩，走到柳子素身邊，自然地撫了撫她耳畔被風吹亂的髮絲，眼神溫柔。
柳子素回頭，嫣然一笑：“秋雲，你回來了。”
“剛回來。”葉秋雲溫聲答道。
凌詩語看著兩人之間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甜膩氣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移開目光，繼續剛才的話題：“葉兄若是不計後果，全力以赴，可有敗他的信心？”
葉秋雲神色變得凝重，再次搖頭：“沒有。不僅是我，帝殤兄恐怕也沒有。或許……唯有姬梵夜，若他真修成了那門靈魂神通，以其特殊性，方有可能剋制。其他人，在晉升融神境之前，希望渺茫。”
“姬梵夜出關了嗎？”凌詩語皺眉問道，她對那位姬家少主並無太多好感。
“尚未出關，但應該就在這幾日了。姬家的人也還未到……”
“他出關後，不會還要去一趟種族戰場挑戰天絕吧？”柳子素好奇道。
“沒必要去了。”一個沉穩的聲音接過話頭。只見帝殤和姜無尚並肩走來。
帝殤看向凌詩語，兩人目光接觸，又迅速分開，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近日族中長輩有意撮合他們聯姻的傳聞，讓兩人相處時總有些微妙。
姜無尚抬手打出一道八卦陣盤虛影，柔和的光芒籠罩住幾人，隔絕了內外聲音。
葉秋雲、凌詩語、柳子素神色一凜，心知必有要事。
帝殤沉聲道：“天絕的擂臺已經撤了。他本人……不知所蹤。我們的人正在暗中調查緣由。”
“不知所蹤？”葉秋雲眉頭緊鎖。
姜無尚介面，語氣凝重：“根據零碎的資訊拼湊，天絕最後似乎是去追殺一個人了。而那個人……很可能是陳昀！”
“陳兄？”葉秋雲身軀一震，“發生了甚麼？陳兄怎會與天絕對上？”
“具體細節不詳。只知天絕的親弟弟天歆在種族戰場被殺，天絕派麾下排名第十八的天驕雲浮去追殺兇手，結果雲浮反被對方三招擊殺。目擊者稱，殺人者施展了一尊巨大的混沌法相……但究竟是不是陳昀，尚無法確定。”
“我們在天族內部安插的核心棋子，近日全部失聯，音訊全無！”姜無尚補充道，臉色無比嚴肅。
庭閣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
棋子全部失聯，這往往意味著天族內部發生了巨大變故，進行了徹底的清洗和排查！
“這是有驚天大事發生啊……”葉秋雲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擔憂。
……
荒靈城內，陳昀對蓬萊仙宗的熱鬧一無所知。
他對著湖面權衡了一天一夜，仍舊難以決斷。
去，風險太大，九死一生。
不去，錯過這次機會，幻翎仙境不知道得等到甚麼時候才能進去了。
他長嘆一聲，幾乎要放棄。
或許，只能等到未來某一天，自己苟到無敵於天下，才能無視一切規則，自由出入那幻翎仙境吧？
他甩甩頭，暫時壓下紛亂的思緒，喚來了安文生。
“文生，多加留意在外歷練的其他人訊息，特別是啟源那孩子，讓他千萬謹慎，別暴露了身份被人抓去研究。老張、老黃、老劉、火老他們，也要確保安全。”
“宗主放心，”安文生恭敬回應，“啟源定期都會有訊息傳回，雖遙遠，但平安。老張、老黃並未遠行，只在虛無邊界地帶開荒，老劉與火前輩性格沉穩，應也無虞。待我們的情報網路進一步擴大，聯絡應當能更為順暢。”
聽到安文生的話，陳昀心下稍安。
宗門的發展和核心人員成長，是他最重要的根基。
“宗主，聽聞姬梵夜即將出關，外界都在傳，他出關後第一件事便是前往種族戰場挑戰天絕，挽回人族顏面。都說他專修靈魂大道，或可剋制天絕的《天衍神光》，此言可信否？”
安文生詢問道。
陳昀三人歸來後便閉關，到底發生了甚麼，他們一無所知。
“或許吧，沒真正打過，誰說得準。”
陳昀漫不經心地應著，重新躺回搖椅，端起那杯涼透的茶。
安文生眉頭皺起：“若真讓他辦成了此事，擊敗天絕，那他在人族中的威望必將如日中天！這對我們而言，絕非好事，他畢竟是敵非友……”
“放心，”陳昀吹開茶葉，啜了一口涼茶，語氣篤定，“他姬梵夜沒那個運氣了。”
安文生聞言一愣，雖不解其意，但見宗主如此肯定，便也不再追問。
他捧起陳昀給他倒的茶，喝了一口，頓時苦著臉嫌棄道：“我說宗主，咱們荒靈仙宗如今也算家大業大了，您好歹弄點靈茶喝喝啊？每次來都是您這自己種的凡茶，忒沒滋味了……”
“嘿！”陳昀眼睛一瞪，“你小子懂甚麼？我這茶才是人間真味！衍皇喝了都說好，名不虛傳！愛喝喝，不喝滾蛋！”
安文生撇撇嘴，放下茶杯，一臉嚮往地感嘆：“唉，聽說這次蓬萊仙宗辦人皇宴，招待用的都是那道源茶樹三代種子培育出的‘霧隱靈茶’，管夠！嘖嘖，那才是神仙享受……甚麼時候咱們宗門也能這般闊氣啊？”
陳昀搖著椅子，閉目養神，隨口應道：“會有那麼一天的，等著吧……”
忽然，他猛地睜開眼，身體如同繃緊的彈簧般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目光銳利地看向安文生：“你剛才說甚麼？蓬萊仙宗？人皇宴不是在啟明界人皇殿總部舉辦嗎？”
安文生被嚇了一跳，眨眨眼：“不是啊宗主！人皇宴每次都由不同頂尖勢力承辦，這一屆輪到蓬萊仙宗了！這事人盡皆知啊！”
“我特麼就不知道啊！”陳昀脫口而出，臉上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呃……許是您近期閉關療傷，無暇關注外界瑣事……”安文生試圖解釋，還習慣性地嘮叨起來，“不是我說您，宗門事務您偶爾也過問一下嘛，不能全丟給洛溪姐一個人操心，她……”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眼前的搖椅上，已然空無一人。
只餘下微微晃動的椅子和一句殘留的、帶著難以置信與狂喜的嘀咕隨風飄散：
“在蓬萊仙宗開？！那還怕個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