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荒靈仙宗深處,一片浩渺的湖泊如鑲嵌於群山間的藍寶石,波光瀲灩,倒映著天邊流散的霞光。
湖畔,一棟精巧的木屋臨水而建,簷角懸掛著一串風鈴,隨風送來幾聲清越悠揚的脆響,旋即消散在溼潤的空氣中。
木屋之外,一張寬大的搖椅正對著湖面,輕輕搖曳。
陳昀便閒適地躺在其上,一襲素雅青袍,眼眸微闔,似在假寐,又似在欣賞這黃昏盛景。
他手邊置著一方矮几,其上有一套紫砂茶具,一盞清茶正嫋嫋升騰著溫熱的白汽,茶香清冽,與周遭的草木清氣、水汽交融,沁人心脾。
身側另一張竹椅上,坐著安文生。
他身形略顯清瘦,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眸異常明亮,深邃靈動,彷彿能洞穿虛妄,窺見世間萬千隱秘。
這位在情報方面擁有著與生俱來天賦的奇才,歷經多年經營,在荒靈仙宗不計代價的資源支撐下,早已構建起一張龐大而精密的情報網路。
這張網,不再侷限於華雲界,其觸角已悄然延伸,覆蓋周邊數個遼闊界域,無聲無息地捕捉著各方風雲動向。
據他自己所言,百年之內,必將暗哨佈置到人族核心——啟明界,以期掌握那諸天萬界交匯之地的第一手訊息。
陳昀對此極為看重,曾多次親自囑咐負責宗門內務的洛溪:“安文生所需,乃我仙宗耳目喉舌,凡其所求,傾盡所有,務必滿足!”
他深知,在這諸天萬族林立、波譎雲詭的時代,資訊往往比強大的修為更能決定一個族群的生死存亡。
知己知彼,方能於亂世中尋得一線生機,乃至百戰不殆。
此刻,安文生帶來的,正是關於“人皇宴”的最新訊息。
“文生,你說的人皇宴,我已知曉。”
陳昀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依舊保持著搖椅輕晃的節奏,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睜開,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毫不相干的瑣事。
百年前,於妖族邊界浴血征戰之時,逍遙散人便曾與他提及此事,甚至主動提出要為他爭取一個名額。
時光荏苒,百年彈指而過,算來,這場號稱人族年輕一代最高規格的盛會,也確實即將開幕了。
“老大,我知道,當年逍遙前輩確實為您爭取過名額。”
安文生嘴角含笑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彰顯著他那無孔不入的情報能力。
“呦呵,這等百年前的陳年舊事,竟也被你挖出來了?”
陳昀終於睜開眼,側頭瞥了安文生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調笑。
他並無那人皇宴的名額,也無法參與其中。
況且,他內心深處,對那些與各方天驕爭鋒鬥勝之事並無太多興趣,只願偏安一隅,低調修行,守護好這一方淨土以及追隨他的人們。
至於那幻翎仙界的紅色樹林……既然已然知曉其明確下落,那麼總有一天,他定能踏入其中。
畢竟,時間於他而言,並非緊迫的敵人。
他有著足夠的耐心去等待和謀劃。
活得長久,本身就是一種資本。
“老大,此次訊息的重點,倒非此事本身。”安文生擺了擺手,臉上笑容更盛,帶著點賣關子的意味。
“嗯?莫非是人皇殿家底不夠,這盛宴辦不下去了?”陳昀哈哈一笑,隨口打趣道。
安文生聞言,臉上頓時拉下幾條黑線,對自家老大偶爾跳脫的不正經感到無奈。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老大,說正經的。此次人皇宴的名額,意外空出來了一個。”
“空出來一個?”陳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略顯好奇地問道,“具體是哪個名額?”
“人皇宴歷來規矩,名額恆定兩百之數,早已被各大世家與巨頭勢力瓜分殆盡。然人皇殿為示公允,每次總會預留零星幾個名額,給予散修之中的傑出之輩。此次,原本亦放出了三個散脩名額。”安文生娓娓道來,語速平緩卻清晰。
陳昀點頭:“此事我知。百年前便是如此格局,名額早已名花有主,難道還能重選不成?”
“按理說確實如此。但此次情況特殊。”安文生抿了一口茶,繼續道,“那隕落的天驕名為狂海,也算是一號人物,身負大氣運,修行之初便意外獲得一尊古老至尊的刀道傳承,於此道天賦異稟,故而聲名鵲起,奪得了一席散脩名額。可惜,不久前他在種族戰場歷練時,不幸遭遇了天族那位號稱絕代無雙的驕子——天絕。雙方實力差距懸殊,未出十招,狂海便被天絕一掌斃命。更棘手的是,他那份代表著人皇殿邀請的請帖,竟被天絕以某種未知的詭異法寶,強行截留了下來!”
陳昀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他再次端起茶杯,輕抿一口,低聲重複道:“天族,天絕……”
“天族,於諸天萬族中高踞第十位,排於其前的,唯有那九個曾誕生過主宰的霸主種族。”
安文生知其瞭解不深,便詳細解釋起來,“自古至今,從未有任何種族能誕生第二尊主宰。有傳言說,主宰的誕生需汲取一個種族億萬年積累的龐大氣運,再無種族能承受第二次。當然,此乃流傳之說,未必為真。亦有人認為,當今諸天萬族,遠非往昔可比,隨著對無盡虛無的開拓進入前所未有的階段,萬族已迎來古來未有之盛世,任何種族皆有躍升之機。”
“然而,天族,依舊是公認最被看好的種族。他們雖未誕生過主宰,但其積累的底蘊之深,據說已不遜色於前列的霸主種族多少。第十次主宰誕生的契機或許就在這一世,天族幾乎壓上了全族的氣運與未來,勢在必得。”
陳昀微微頷首。他雖未真正踏足諸天萬族的核心舞臺,甚至連人族主界域啟明界都未曾去過,但對天族的赫赫威名,亦是有所耳聞。
安文生見陳昀聽得專注,便繼續說道:“那天絕,便是天族這一世中,無論天賦、背景都無人可及的璀璨星辰。他以絕對實力壓服同族所有天驕,被天族傾全族之力培養,視為最有可能登臨絕巔的種子。他……太強了!按常理,人皇宴請帖在主人隕落後,會自行破空回歸人皇殿。但那天絕不知動用何種逆天手段,竟強行將那份屬於狂海的請帖截留了下來!”
陳昀執起茶壺,為安文生見底的茶杯續上清亮的茶湯,問道:“發生在種族戰場?應是六階區域吧?帝殤不是常年駐守那邊嗎?他未曾出手?”
安文生點頭,隨即嘆了口氣:“帝殤確實去了。得知訊息後,他第一時間便找上了天絕,意圖無論如何也要將人族的請帖奪回。但是……可惜,帝殤未能成功,甚至,還吃了點小虧。”
陳昀聞言,手中動作不禁一頓,臉上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哦?連帝殤也失手了?”
帝殤的實力,他再清楚不過。
那鎮壓諸天的神山命相,融合了萬鈞之重的玄黃母氣,攻防一體,近乎無解。
加之其修煉的乃是威名赫赫的諸天二十四大神通之一——《玄黃劫滅》,威力絕倫。
昔日衍皇大墓之中,帝殤更獲得了界芒傳承,將其融入自身神山,實力更是深不可測。
再配上一整套以神料萬相流銀精心打造的戰甲神器,歷經種族戰場多年血火淬鍊,帝殤幾乎堪稱人族六階境界中最完美的“六邊形戰士”。
在陳昀預估中,同輩能與之抗衡者,不過葉秋雲、三葬、凌詩語等寥寥數人而已。
“是的,帝殤失敗了。”安文生面色凝重地確認,“那天絕異常囂張,事後竟直接在種族戰場擺下擂臺,揚言同階一戰,來者不拒。無論是誰,只要能擊敗他,他便雙手將請帖奉還!”
陳昀聞言,先是愕然,隨即不禁失笑:“這般張狂?這豈不是明目張膽打我人族的臉面?等同於告訴諸天萬界,人族這精心籌備的人皇宴,盡是些不入流的角色,連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湖畔盪開,驚起幾隻水鳥。
安文生也是莞爾。
此事於人族而言,幾成奇恥大辱,引得諸天萬族紛紛側目,看足了笑話。
不過,於他們而言,自從人族高層決意拋棄南疆一百零七界億萬生靈那一刻起,他們內心深處,早已不再將自己視為傳統意義上的人族一員。
人族的榮辱興衰,難以再激起他們心中的波瀾。
所有自藍林界逃入虛無、以及在此地誕生的新生代,心中唯有一個共同的信仰——荒靈仙宗!
尤其是那些在虛無中出生的孩子,他們甚至不自稱人族,而是自認荒靈族,尊奉統御全族的荒靈仙宗!
“如今,這已確確實實成了人族之恥。”安文生再次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茶香掩蓋一絲淡漠,“人皇殿也已放話,這個名額,誰有能力從天絕手中奪回,便歸屬於誰,而且.....不必參與角逐,直接進入幻翎仙境!”
“後來呢?想必葉秋雲、三葬、凌詩語他們都去了?”陳昀饒有興致地問道。
“去了。都去了。”安文生面色愈發凝重,“然而,結果無一例外,全都未能擊敗天絕,甚至……各自都吃了點小虧。”
陳昀終於收起了那份閒適,身體微微坐直了些:“哦?這天絕,竟強橫至此?”
安文生重重點頭:“論絕對實力,天絕與葉秋雲他們應在伯仲之間。但令人棘手無比的是,他修煉了諸天二十四大神通之一的《天衍神光》!此神通號稱最接近天道之力,修至極致,可謂萬法不侵,諸邪難近!以現階段人族幾位天驕的手段,暫時……還無人能破開他那堪稱絕對防禦的神光壁壘。”
陳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聲喟嘆:“諸天二十四大神通,果然無一不是逆天之法。帝殤憑藉《玄黃劫滅》,人族之內能硬接者便已屈指可數。這《天衍神光》竟更側重於絕對防禦……”
“正是如此。”安文生語氣中也帶上一絲悵惘,“這二十四種神通,修行條件無不苛刻至極,非大機緣、大天賦者不可得。而每一位能修成者,只要不中途夭折,幾乎註定成為震懾一方的至強者。”
說到此處,他像是忽然記起甚麼,語氣轉為嚴肅,“對了,老大,您需多加小心。有隱秘渠道傳來訊息,姬家那位姬梵夜,自上次衍皇大墓敗於您手之後,回歸家族便閉了死關,至今已數百年未有音訊。傳聞他正在苦修諸天二十四大神通中另一門與神魂相關的無上神通!他本就於靈魂一道有著得天獨厚的天賦,若真被他練成……出關之後,必定會瘋狂找尋您報仇雪恥!”
陳昀聽罷,卻是放聲大笑:“哈哈哈……手下敗將,何足掛齒?況且,他縱有通天之能,也得先尋得到我的蹤跡才行!”
笑聲豪邁,帶著強大的自信。
安文生見狀,也隨之笑了起來:“據可靠推斷,此次人皇宴,他必定會破關而出,前往參與。”
“那又如何?”陳昀語氣輕鬆,隨即忽然意識到甚麼,目光轉向安文生,帶著一絲玩味,“你今日與我說了這許多,鋪墊良久,該不會是……想慫恿我去挑戰那天絕,為人族‘挽回顏面’吧?文生啊文生,你可真瞧得起我!”
安文生被點破心思,頓時有些尷尬,撓了撓頭笑道:“我對人族榮辱並無感觸。只是……只是覺得以老大您的實力,絕不會遜色於那些所謂的頂級天驕……或許能……”
陳昀捧起茶杯,輕輕吹開表面浮葉,看著熱氣嫋嫋升騰,茶香四溢。
他輕抿一口,感受著溫潤茶湯過喉,而後長舒一口氣,彷彿將方才那番話語帶來的波瀾盡數壓下。
“勝他們如何?敗他們又如何?我本心無意與任何人爭鋒鬥勝,只願帶領大家,於此亂世之中,覓得一方安寧,好好生存下去……文生,我知你定然打探到了一些百年前的傳聞。妖族邊界,靈瑤至尊那番話語,或許有貶低輕辱我之嫌。但那又如何?她所言,某種程度上亦是事實。更何況,我與秀媛之間……唉,罷了,與你說這些作甚。”
他輕輕將茶杯放回矮几,身體重新靠回搖椅,隨著椅身輕輕搖晃,目光投向被夕陽染成金紅的湖面,感受著那拂面而來的、帶著水汽的微風。
“不必過於在意這些外界紛擾。諸天萬族爭破頭顱,與我荒靈仙宗何干?我們如今守著這片得來不易的基業,潛心開荒,穩步發展,才是正道。我們要爭的,不是眼前一時之長短。”
搖椅吱呀,和著風聲水聲,顯得寧靜而悠遠。
“另外,也別將我神化了。我自家事自家知,估摸著,我也未必能破開那《天衍神光》,何必去自找沒趣,萬一被那天絕一巴掌拍死了,豈不冤枉?”
陳昀語氣重新變得懶洋洋的,帶著一絲調侃。
安文生聞言,知他心意已決,便不再多言,只是輕聲應道:“明白了,老大。”
陳昀望著天際最後一絲餘暉沉入山巒,緩緩又道:“你將關注之重點,還是放在萬族於虛無邊界的開荒進度上。我總覺此事非同小可,虛無開拓的背後,或許牽扯著某種驚世之秘,只是以我們目前的層次,還遠遠不足以窺其全貌。”
安文生聽聞此言,渾身微微一震,神色立刻變得無比肅穆:“是!屬下遵命!”
湖風漸起,吹皺一池春水。
木屋畔,兩人不再言語,唯有茶香依舊,伴著搖椅輕晃的節奏,融入這片愈發深邃的暮色之中。
遠山寂寂,諸天萬界的風雲變幻,似乎都在這片刻的寧靜中,被暫時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