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厭的承諾絕非虛言。
這尊以戰爭與兇戾著稱的太古兇獸,行事風格向來雷厲風行。
它那血月般的巨目緩緩閉合,一股無形的、卻遠比其暴虐殺氣更加令人心悸的意念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悍然撞入了無垠的虛空深處,循著某種古老而隱秘的血脈聯絡,傳遞而去。
整個邊界之地,所有修為達到一定層次的生靈,無論是人族至尊還是妖族大能,都在這一刻感到神魂微微一悸,彷彿有一根無形的弦被撥動了,源自靈魂本源的戰慄感悄然而生。
那是朱厭在以自身無上妖魂之力,進行超遠距離的至尊傳訊,其目標,顯然是那神秘而強大的噬魂天狼一脈。
時間彷彿變得粘稠而緩慢。
擂臺上尚未乾涸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風停止了流動,喧囂聲莫名低伏下去,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四野。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既是期待,也是敬畏。
噬魂天狼,這個名字在妖族中代表著靈魂領域的絕對權威與禁忌,其實力深不可測,行蹤更是飄渺不定,尋常妖族終其一生也難以得見其一。
約莫一炷香後,正當一些低階修士妖物快要承受不住這死寂的壓力時——
毫無徵兆地,極高的天穹之上,那片被兩族氣息和尚未散盡的血色映照的天空,顏色開始褪去。
並非雲開霧散,而是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正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強行抹去那片區域所有的“色彩”與“概念”。
藍天、白雲、血色煞氣、乃至空間本身固有的微光……
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化為最純粹、最極致的“灰”。
那是一種死寂的、空虛的、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與思維的灰。
緊接著,那片巨大的灰色區域中央,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悄然碎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狂暴的能量亂流溢位。
那裂口邊緣光滑得令人心悸,彷彿是被某種絕對鋒利且冰冷的力量直接“切”開。
裂口之內,並非常見的空間亂流或虛無,而是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絕對幽暗。
彷彿通往萬物歸宿的終極死寂之地。
下一剎那,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萬古的洪荒巨獸睜開了眼眸,自那幽暗裂口中瀰漫而出。
嗡——!!!
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所有生靈神魂本源的恐怖震盪!
修為低於六階的修士與妖族,瞬間眼前一黑,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了眉心識海,連哼都哼不出一聲,便成片成片地軟倒下去,陷入了短暫的靈魂休克狀態。
即便是強如帝殤、葉秋雲、敖晟、麒穹、鳳清兒這等頂尖天驕,也是齊齊悶哼一聲,臉色驟然蒼白,周身護體神光或妖罡劇烈閃爍,本能地全力守護識海,眼中無不爆發出駭然與極度震驚之色!
他們的神魂,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投入了冰寒徹骨的深淵,又似被無數雙冷漠無情的眼睛從裡到外徹底窺視了一遍,生出一種自身一切秘密、一切思緒都無所遁形的恐怖感覺!
雲端之上,金煌至尊周身秩序符文狂閃,形成一道厚重的金色光幕護住自身,臉色無比凝重。
朱厭咧了咧嘴,血眸中閃過一絲興奮與戰意,但龐大的身軀也微微繃緊。
冰烈至尊盤踞的冰山周圍,寒意驟然加劇,冰晶瘋狂凝結,顯然也在全力對抗這股無形的神魂壓迫。
逍遙散人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髒兮兮的道袍無風自動,渾濁的眼中精光四射,低聲嘟囔:“他孃的……噬魂老狼這排場是越來越嚇人了……”
全場之中,唯二表現異常的,便是陳昀與嘯天。
陳昀只覺得眉心處的混沌道種微微一顫,一股溫涼之意流轉開來,將那恐怖絕倫的神魂威壓化解於無形,並未感到太多不適。
他心中暗凜,對噬魂天狼一脈的可怕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而嘯天,它依舊是那副土狗模樣,但在那意志降臨的瞬間,它幽綠的瞳孔深處,那抹古老威嚴的光芒再次一閃而逝,它甚至極其輕微地……打了個哈欠?
彷彿這足以讓至尊都嚴陣以待的神魂威壓,對它而言不過是拂面清風。
在無數道或驚懼、或凝重、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一道身影自那絕對的幽暗裂口中緩緩步出。
他並非想象中那般頂天立地的巨獸形態,反而近似人形,身材高瘦,穿著一襲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純黑長袍,長袍之上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虛無感。
他的面容看起來頗為年輕,甚至稱得上俊美,但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怎樣可怕的眼睛!
他的眼眸並非正常的瞳仁顏色,而是兩顆不斷旋轉、吞噬一切的微型黑洞!
只是與之對視一眼,便彷彿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抽離、撕碎、吞噬進去!
他周身沒有絲毫強大的能量波動外洩,但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灰暗的天穹之下,卻彷彿成為了整個天地宇宙的中心,所有的光線、聲音、乃至思維,都在不由自主地向他那雙黑洞般的眼眸中塌陷!
他,便是噬魂天狼一脈的至尊——噬長空!
一個名字,便足以讓諸天萬界無數強者聞之色變,神魂顫慄的存在!
噬長空的目光漠然掃過下方如同被按了暫停鍵的邊界戰場,那黑洞般的眼眸在朱厭和金煌身上略微停頓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最終,那足以凍結靈魂的視線,落在了朱厭身旁——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那隻蹲坐著、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灰狗身上。
“朱厭。”噬長空開口,他的聲音很奇特,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每一個仍有意識生靈的神魂深處,冰冷、淡漠,不帶絲毫情感,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磨蝕靈魂的力量,“便是此獠?”
朱厭巨大的頭顱點了點,聲音轟隆回應,竟也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正式:“噬長空,就是這小狼崽。品種不明,自號‘嘯月魂狼’,但魂力天賦極其詭異,羊魘那小子一個照面就栽了,有點意思。你瞧瞧,是不是你們族流落在外的分支?”
噬長空那黑洞般的眼眸微微轉動,徹底鎖定嘯天。
剎那間,陳昀感覺到身邊的嘯天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噬長空並未有任何動作,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更加精微、更加恐怖、無孔不入的靈魂探查之力,如同億萬根無形的細針,瞬間將嘯天裡裡外外、從肉身到靈魂最細微的角落,都徹底籠罩、滲透、剖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邊界之地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噬長空,等待著他的判定。尤其是九淵歸墟殘留的那些人,幾乎是在心中祈禱,希望噬長空說出“廢物”二字,好看陳昀的笑話。
然而,噬長空那萬年不變的冰冷麵容上,那雙黑洞般的眼眸竟然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彷彿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雖然瞬間恢復,但確實存在過!
他緩緩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神魂探查之力,沉默了片刻。
“奇怪。”噬長空淡漠的聲音再次於眾生魂海中響起,“血脈駁雜不堪,根基淺薄,形態更是……低劣。並非我已知的任何一支上古魂狼血脈。這......就是凡獸啊!”
九淵歸墟的人聞言,幾乎要笑出聲。
但噬長空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
“然……”噬長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嘯天身上,那黑洞般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探究與興趣,“其靈魂本源深處,卻隱藏著一縷……極為古老純粹的本源真意。雖微弱如風中殘燭,但其質之高,其位之古,竟隱隱……凌駕於我族普通血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