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烈的決斷如萬載寒冰,堅不可摧,復仇的洪流似乎已不可阻擋。
然而,陳昀卻在此時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冷靜地插入了這沸騰的殺意之中。
“族長且慢!復仇大計,刻不容緩,但有一事,關乎三位殿下生死存亡,須得立刻先行!”
冰烈狂暴的氣息微微一滯,冰冷的目光掃向陳昀:“講!”
陳昀語速加快,目光銳利:“族長,這般大張旗鼓出動,以九淵歸墟之行事的狠辣與縝密,一旦察覺風吹草動,甚至無需族長大軍壓境,他們第一時間會做甚麼?”
不等冰烈回答,陳昀斬釘截鐵道:“毀屍滅跡!徹底抹去巨闕城秘窟的一切痕跡!屆時,三位殿下恐遭毒手,所有物證也可能被銷燬得一乾二淨!若對方反咬一口,說我偽造證據,挑撥離間,族長即便興兵問罪,也失了最關鍵的鐵證和先機,甚至會陷入被動!”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潑入沸油,讓激憤的冰蛟高層瞬間冷靜了半分。冰烈的眉頭死死鎖緊,他不得不承認,陳昀說的極有道理。仇恨衝昏頭腦時,最容易忽略敵人狗急跳牆的狠毒。
“你的意思?”冰烈沉聲問道,語氣中的殺意未減,卻多了份審慎。
陳昀立刻丟擲他的計劃:“當務之急,是搶在對方毀滅證據、殺害殿下之前,將人和證據安全帶出!晚輩提議,請族長立刻秘密派遣一位族中至尊強者,隨我透過隱秘通道,即刻返回雲魔界,突襲巨闕城秘窟,以雷霆萬鈞之勢救出三位殿下,護送他們至安全地帶,最好是抵達人妖兩族邊界!屆時,族長大軍再陳兵邊界接應,人贓並獲,鐵證如山,九淵歸墟百口莫辯!如此,既可保殿下萬全,又可握死證據,將復仇的主動權牢牢抓在手中!”
這個計劃聽起來完美而高效,直擊要害。
然而,冰烈聞言,眼中剛升起的一絲亮光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憤怒,他緩緩搖頭,聲音沉重:“此法……行不通。”
陳昀一怔:“為何?一位至尊出手,救人應是瞬息之事!”
旁邊一位熟知兩族協議的長老冰鱗嘆了口氣,開口解釋,聲音充滿了憋屈:“陳小友,你有所不知。人妖兩族雖有往來,但疆域分明,早有太古盟約及人皇殿共同裁定之規:為避免引發大規模衝突,六階及以上強者,尤其是至尊級存在,若無正當理由並提前向對方界域主宰及最高權力機構報備,嚴禁擅自踏入對方界域!違者,視為入侵,對方有權全力阻擊,甚至可視為宣戰訊號!”
另一位長老補充道,語氣苦澀:“此乃維持兩族表面和平的基石之一。我族復仇,雖是血海深仇,但眼下……終究是我玄海冰蛟一族的‘私事’,尚未上升至整個妖族與整個人族開戰的層面。若我族至尊未經允許,擅自闖入人族大界雲魔界,且直撲其內重要城池……此舉,無異於授人以柄!九淵歸墟甚至無需辯解,人皇殿都必須第一時間出手攔截!屆時,救人不成,反倒可能讓我族至尊陷於人族圍攻之中,甚至可能提前引爆兩族大戰,局勢將徹底失控!”
規則!
冰冷的規則如同無形的枷鎖,捆住了復仇的手腳。
陳昀瞬間明瞭。
這不是凡間江湖快意恩仇,這是牽扯兩大種族、無數勢力平衡的諸天格局。
每一步都需在規則框架內,或者……有足以打破規則卻不讓對方抓住把柄的巧妙手段。
冰烈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顯然對這規則恨極,卻又無法無視其帶來的嚴重後果。
他深吸一口寒氣,做出了當前最理智也是最憋屈的決定:“正如你所言,當務之急,是搶在對方毀滅證據前,將我的孩兒們安全帶出來,帶到邊界!只要人和證據到了邊界,在我妖族疆域內,本尊倒要看看,他九淵歸墟還敢如何狡辯!誰敢來搶!”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陳昀身上:“陳昀,你既能潛入一次,便能潛入第二次!你對路徑、禁制皆已熟悉。這份重任,如今只能落在你的身上!你立刻返回雲魔界,再入秘窟,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冰詡他們,並將他們秘密帶至毗鄰妖族的‘黑風域’邊界!我族大軍即刻開拔,陳兵黑風域之外等候!只要你將人帶到,你便是我玄海冰蛟一族永遠的朋友!”
這無疑是千斤重擔!
讓他一個“凝神初期”的人族,去九淵歸墟聖子的老巢核心,救出三個目標巨大且奄奄一息的妖尊之子,還要穿越整個雲魔界的排查,抵達邊界?其難度無異於登天!
就在陳昀面色凝重,飛速權衡之際。
“俺老牛跟你去!”牛蠻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斧頭頓在地上,聲音轟隆作響,“奶奶的,聽著就憋屈!救自家人,還得偷偷摸摸!但規矩俺懂!老陳一個人勢單力薄,俺牛蠻雖然腦子不如你們好使,但一身力氣和這身牛皮還有點用!俺是妖族,跟你一起去,就算被發現了,也能說是俺們妖族自己的事,扯皮也有個由頭!總不能啥都讓你一個人族兄弟扛著!”
陳昀看向牛蠻,見他牛眼中滿是真誠和義憤,心中微暖。
牛蠻的戰力不容小覷,且其妖族身份在某些時候確實比他人族身份更方便說話。
但如何帶著這麼一個顯眼的大力牛魔潛入?
陳昀心念電轉,忽然有了主意。
“好!老牛高義!”陳昀拱手,隨即對冰烈道:“族長,牛兄願往,是一大助力。但目標太大,需掩飾一番。請族長放心,我有一法,可讓牛兄暫時偽裝,隨我潛入。”
他轉向牛蠻:“牛兄,此行需委屈你,暫時偽裝成我的坐騎戰獸,收斂所有妖氣,務必聽從我的指令,不可衝動。”
“坐騎?”牛蠻牛眼一瞪,顯然有些牴觸,但看看現場形勢,又想想被囚的冰蛟,猛地一甩頭,“行俺老牛就當一回坐騎!不過說好了,就這一回啊!”
冰烈見陳昀已有計較,且牛蠻願意同往,心中稍安。
他深深看了陳昀一眼,屈指一彈,一道凝練到極致、散發著至尊威嚴的冰藍色符文印記沒入陳昀掌心,形成一個淡淡的冰蛟紋路。
“此乃本尊的本源印記,蘊含吾一擊之力。危急關頭,可激發護體,或示警於吾。但切記,此印記一旦動用,氣息必然暴露,除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用。”冰烈鄭重囑咐。
“晚輩明白!”陳昀握緊手掌,感受著那印記中浩瀚的力量,重重一點頭。
有了這道保障,總算是有些底氣了!
那巨闕城主畢竟是聖皇境強者,城內融神境也不知有多少!
陳昀打定主意,救出那尊玄海冰蛟必然被巨闕城警覺到,到時候直接給他來個大的,然後就往邊界逃!
事不宜遲,陳昀與牛蠻不再耽擱。
冰烈親自出手,撕裂一條短暫穩定的空間通道,將二人直接送至靠近雲魔界外圍的虛空之中。
……
再次踏上雲魔界的土地,氣氛已然不同。
畢劫被李秀媛十招重創的訊息顯然已傳回,巨闕城乃至整個雲魔界都瀰漫著一種壓抑和驚疑不定的氛圍。
畢劫派的聲勢受挫,但紫菱之流的狂熱擁躉似乎更加跳腳,試圖用更大的聲音來掩蓋內心的不安。
陳昀改換容貌,變成一個面色蒼白、帶著幾分邪氣的散修。
牛蠻則被他以秘法縮小了體型,變得僅比尋常戰馬高大一些,周身澎湃的妖氣被強行壓制,披上了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遮蓋了顯著的特徵,偽裝成一頭被馴服的、品種不明的蠻力妖獸,沉默地跟在陳昀身後,努力扮演著坐騎的角色,只是那偶爾不耐煩甩動的尾巴,顯出其本性。
陳昀沒有立刻潛入巨闕城,而是開始了他的第二步計劃——拱火。
他出入酒館、茶樓、坊市,所有修士聚集之地,利用高超的匿跡和變幻之術,時而化身狂熱崇拜者,時而化身“理中客”的分析者,散佈著各種經過精心設計的言論:
“嘖,要我說,畢劫聖子輸給那李秀媛,純屬意外!若非之前在葬骨荒原與那陳昀惡戰,消耗過大,甚至可能受了些暗傷未愈,豈會被玄靈聖體撿了便宜?”
“沒錯!陳昀那廝狡猾如狐,定然是用了甚麼自損八百的陰招傷了聖子根基!聖子倉促間迎戰李秀媛,這才發揮失常!”
“聖子天縱奇才,身負九幽至尊傳承,未來註定執掌九淵,君臨天下!一時的勝負算得了甚麼?待聖子恢復,甚麼玄靈聖體,甚麼帝殤劉天浩,皆要俯首!”
“就是!我看要不了多久,聖子就能突破瓶頸,屆時莫說同輩,就算是老一輩強者,又有幾人能敵?九淵歸墟在聖子帶領下,必將超越其他勢力,成為人族魁首!到時候,甚麼規矩,甚麼界限,還不是聖子一句話的事?”
“紫菱夫人說得對,聖子乃天命所歸,行事何須看他人臉色?便是人皇殿,將來也需仰仗聖子鼻息!”
這些言論極盡吹捧之能事,將畢劫的失敗歸咎於客觀原因,並將其未來描繪得無限光明,甚至隱含其將超越現有規則秩序的意思。
這些話語,如同毒菌,迅速在那些本就崇拜畢劫、或因利益捆綁而支援他的修士中蔓延發酵。
尤其是最後那句“紫菱夫人說得對”,更是畫龍點睛。
陳昀深知,以紫菱那淺薄虛榮、又因靠山受挫而急於證明甚麼的心態,聽到這些“民間”如此“懂她”、“懂聖子”的言論,必然會如同癮君子看到毒品,極度受用,甚至會不自覺地將這些吹捧之言當作自己的觀點,變得更加膨脹、更加目中無人。
他要的,就是在玄海冰蛟一族大軍壓境,需要對方給出交代的那個臨界點上,讓這個愚蠢而狂妄的女人,代表“畢劫一方”,說出一些徹底點燃對方怒火、斷絕一切轉圜餘地的話!
他不需要紫菱有多聰明,只需要她足夠蠢,足夠飄。
而眼下,巨闕城內,關於“聖子只是狀態不佳”、“未來必登絕巔”、“無需看任何勢力臉色”的論調越來越響,甚至壓過了之前的驚疑。
紫菱的身影也更加頻繁地出現在公眾視野,享受著這種虛妄的“眾望所歸”,言談舉止間,愈發顯得張揚跋扈,彷彿已預見了那“母儀幽冥”的未來。
陳昀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知道火候正在慢慢上來。
他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獵人,在布好所有的誘餌和陷阱後,開始向最終的獵物所在——巨闕城魔宮,悄然潛行而去。
這一次,他不僅要去救人,還要確保救人的過程,最終能引爆一場足以震動諸天的風暴。
他帶著沉默卻蓄勢待發的牛蠻,如同攜著一顆即將投入滾油的火種,一步步走向那即將沸騰的油鍋中心。
規則限制了大軍的直接行動,卻限制不了一顆復仇的心和精心設計的謀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