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闕城深處,魔宮森然如巨獸蟄伏。
陳昀與嘯天匿跡於陰影之中,氣息與冰冷的牆石融為一體。
根據從紫菱記憶中剝離的碎片,那囚禁玄海冰蛟的秘窟,就藏在魔宮地底最深處,一個被無數重歹毒禁制包裹的絕密之地。
通往地窟的路徑,並非簡單的向下階梯,而是一段扭曲、疊加在現實縫隙中的詭異行程。
起點竟是魔宮西側一處毫不起眼的廢棄獸欄。
嘯天按照記憶,以特定節奏叩擊三塊看似尋常的鋪地黑石。
無聲無息間,地面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裂隙,森寒徹骨的九幽死氣混合著一絲極淡卻無比純粹的冰寒龍息,瞬間湧出。
“走。”陳昀神識傳音,與嘯天同時投入裂隙。
身後入口悄然閉合,眼前並非預想中的甬道,而是一片扭曲旋轉的昏暗虛空,無數灰白色的怨魂虛影在其中沉浮哀嚎,形成一道天然的靈魂屏障——“萬魂迷障”。
任何闖入者若無特定法訣護持,神魂立刻會被這無數怨魂撕扯、同化,最終成為迷障的一部分。
嘯天以本源之力模擬,爪尖繚繞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源自紫菱記憶深處的九幽法力波動,如同持有無形鑰匙,周身浮現一層淡薄的灰光。
銀灰色毛髮根根豎起,幽綠狼瞳警惕地掃視著那些蠢蠢欲動的怨魂。
怨魂觸及灰光,如同碰到同類,嘶嚎著退開,讓出一條僅容透過的小徑。
他們如同行走在沸騰油鍋上的細索,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差錯。
穿過迷障,腳下傳來實質觸感,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石階。
石階兩側牆壁並非岩石,而是蠕動的、佈滿血管狀紋路的暗紫色肉壁——“噬靈魔苔”。
這種可怕的魔植能無聲無息地吞噬一切靈力波動,並釋放出腐蝕神魂的毒瘴。
一旦有未經允許的靈力掃過,立刻會驚動整片魔苔,瞬間將闖入者吸成人幹。
陳昀徹底收斂自身靈力,完全憑藉強橫的肉身力量移動,腳步輕若鴻毛。
嘯天更是將自身氣息壓制到極點,彷彿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們如同兩道幽靈,在微微搏動的肉壁注視下,悄無聲息地滑下漫長的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青銅門扉。
門上古樸的紋路並非裝飾,而是交織成一座極其複雜的“九幽鎖魂陣”。
陣法核心處,鑲嵌著一顆不斷扭動的、活著的惡魔眼球,冰冷地掃視著前方。
任何試圖強行闖入或破解陣法的行為,都會瞬間引動陣法反擊,並將警報直達掌控者心神。
嘯天停下腳步,回憶著紫菱記憶中每一次開啟此門時,畢劫那繁瑣而特定的手印序列與神魂波動頻率。
他直立而起,雙爪緩緩結印,速度、角度、靈力的細微輸出,必須分毫不差。
同時,他調動神識,模擬出畢劫那特有的、陰冷狂傲的神念波動。
稍有差池,必然引起警報!
過程緩慢而煎熬。
足足一炷香時間,七十二個手印才逐一完成。
最後一道印訣打出,那惡魔眼球驟然停止轉動,死死盯住陳昀,似乎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陳昀維持著神識模擬,面無表情地與它對峙。
終於,眼球中閃過一絲詭異的認同光芒,緩緩閉合。
沉重的青銅巨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更加精純凜冽的寒冰龍息如同實質的冰針般撲面而來,其中夾雜的痛苦與絕望幾乎令人窒息。
門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冰窟。
窟頂倒懸著無數慘白的骨刺,地面則覆蓋著厚厚的幽藍色玄冰。
三根粗大無比、刻滿汲取生命符文的漆黑金屬柱矗立在冰窟中央,每根柱子上都用閃爍著邪光的符文鎖鏈,緊緊捆縛著一條巨大的蛟龍!
那正是玄海冰蛟!
它們的鱗片原本應是深邃瑰麗的瀚海藍,此刻卻黯淡無光,佈滿凍結的血汙和猙獰的傷口。
優美的蛟首無力地垂落,冰藍色的龍目緊閉,氣息萎靡到了極點,生命本源如同風中之燭,微弱欲熄。
它們龐大的身軀時不時因無法忍受的痛苦而微微抽搐,鎖鏈上符文閃爍,便有一股精純的冰寒生命力被強行抽離,順著金屬柱匯入地下隱藏的陣法之中,不知輸向何方。
整個冰窟就是一個巨大的煉化爐,緩慢而殘酷地榨取著這三條尊貴蛟龍的一切。
陳昀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整個冰窟。
禁制並未因大門開啟而完全停止運轉,無數無形的能量絲線遍佈空間,尤其是三條冰蛟周圍,更是密不透風。
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或靠近,都會瞬間觸發最凌厲的反擊。
嘯天帶著他小心翼翼地繞開所有能量節點,憑藉源初之瞳的洞察和紫菱記憶的指引,悄無聲息地來到冰窟一個偏僻的角落。
這裡有一根巨大的、不起眼的冰柱,恰好能觀察到整個冰窟核心區域,又處於幾個主要監視禁制的盲區邊緣。
陳昀取出一塊巴掌大小、色澤灰暗、毫無靈力波動的特殊影像石,最擅長隱匿和記錄。
他將其巧妙地嵌入冰柱一道天然裂縫的深處,確保鏡頭正對那三根金屬柱,外表看去,與周圍的冰屑碎石毫無二致。
佈置妥當,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與嘯天沿著原路,以比進來時更快的速度、更謹慎的態度,悄無聲息地退出這森羅地獄。
返回巨闕城陰影中,等待開始了。
時間流逝,城中關於畢劫和李秀媛一戰的議論漸漸被新的喧囂覆蓋,但紫菱的張揚依舊。
陳昀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蟄伏不動。
第三天,一股壓抑而恐怖的威壓驟然降臨巨闕城!
天空驟然昏暗,九幽死氣如墨雲翻滾,一道周身纏繞黑氣、臉色蒼白卻目光陰鷙的身影,撕裂虛空,徑直落入魔宮最深處。
畢劫來了!
他顯然傷勢未愈,氣息不如葬骨荒原時那般鼎盛,但那股子狠戾怨毒之氣,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並未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面,直接宣佈閉關,魔宮周圍的禁制瞬間提升到最高等級。
陳昀知道,魚兒咬鉤了。
一個月後的深夜,那股強大的威壓再次出現,隨即迅速遠去。
畢劫出關離開了,他的氣息似乎穩固了不少,甚至隱隱有所精進,但那冰蛟龍髓的怨力也如同跗骨之蛆,讓他力量中多了一份揮之不去的陰寒邪異。
確認畢劫真正離開後,陳昀再次行動。
輕車熟路地穿過重重禁制,再次踏入那座冰冷絕望的地窟。
淒厲的龍吟似乎還在空氣中迴盪。
三頭玄海冰蛟比一個月前更加虛弱,鱗片失去了一切光澤,如同蒙塵的頑石,生命氣息微若遊絲,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陳昀迅速取回影像石,神識略微掃過,其中清晰記錄下了畢劫如何催動陣法,殘忍抽取煉化冰蛟龍髓修煉的整個過程,畫面、氣息、甚至那絕望的意念波動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鐵證如山!
他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向最近的那根金屬柱。
鎖鏈上的符文感應到陌生氣息,微微亮起。
“你是誰……?” 最中間那條體型稍大的冰蛟似乎感應到甚麼,極其艱難地、一點點抬起沉重的眼皮,冰藍色的瞳孔渙散無光,聲音嘶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無盡的疲憊和麻木的警惕。
它甚至沒有力氣產生更多的情緒。
“我不是畢劫,也非九淵歸墟之人。”陳昀停下腳步,聲音平靜,卻用上了一絲溫和的神念之力,避免驚擾這些瀕臨崩潰的靈魂,“我為此事而來。”
另外兩條冰蛟也微微動了動,眼皮顫抖,卻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了。
“走……開……”另一條冰蛟斷斷續續地發出微弱的精神波動,充滿了絕望和不信任,“騙局……又是……折磨……”
它們顯然遭受了太多的欺騙和痛苦,早已不再相信任何希望。
陳昀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名陳昀。畢劫,是我的敵人。我需要你們被囚於此的證據,扳倒他,狠狠的咬一口九淵歸墟。”
“陳昀……?”中間那條冰蛟渙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這個名字它似乎在哪裡聽過,似乎那個女人與男人聊天的時候提到了,但劇痛和虛弱讓它無法思考,“證據……給你……又能如何?我們……快死了……妖族……來不及……”
“只要證據送到,玄海冰蛟一族絕不會善罷甘休。”陳昀語氣堅定,“這是你們復仇的唯一希望。告訴我,該如何讓你們族中信服?”
最大的冰蛟沉默了,巨大的身軀因痛苦而一陣痙攣。
良久,它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極其艱難地動了動頸部的一片逆鱗下方。
那裡有一片比其他鱗片稍小、顏色更深、形狀如同冰晶的鱗片,此刻也黯淡無光。
“逆鱗下……第三片……是我的……本命鱗……”它的精神波動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取下它……注入我的……本源殘力……送往冰海界......族中長老……自會感知……一切……”
它頓了頓,巨大的龍目中滾落兩滴瞬間凍結的淚珠,混合著血汙,“告訴他……冰詡……無能……辱沒……族群……但……報仇……”
聲音戛然而止,它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唯有那片本命鱗微微閃爍著,等待著。
陳昀心中一凜,冰詡,這似乎是它的名字。
他不再猶豫,小心地避開鎖鏈符文,指尖吞吐一絲極其精微的混沌靈力,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輕輕撬動了那片本命鱗片。
鱗片脫離的瞬間,敖洸巨大的身軀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
陳昀接過鱗片,觸手冰寒刺骨,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絲微弱卻純淨的生命本源。
他依照指引,引匯出冰詡殘存在鱗片內最後的一絲本源之力,注入其中。
嗡!
鱗片輕輕一震,散發出一種極其古老、悲愴而又尊貴的微弱波動,上面天然生成的、獨一無二的紋路清晰顯現,彷彿訴說著它的血脈與身份。
“安心等待。”陳昀將鱗片鄭重收起,看著三條奄奄一息的蛟龍,“我會將它送到冰海界。”
說完,他毅然轉身,與嘯天迅速離去。
地窟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鎖鏈上符文汲取生命力的微光在閃爍,以及那幾乎聽不見的痛苦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