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邊緣的陰影裡,冰冷堅硬的玄石地面散發著亙古不變的涼意。
墨瓊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如同沉入深海的頑石。
他周身氣息微弱而紊亂,彷彿狂風中的殘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牽動著體內被輪迴反噬撕裂的經脈,帶來陣陣深入骨髓的劇痛。
嘴角那抹未曾擦拭乾淨的血痕,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陳昀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外,像一座沉默的山巒。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調息的墨瓊身上,而是穿透人群的喧囂與刺目的光芒,精準地落在廣場中央那被眾星拱月的焦點——劉天武身上。
此刻的劉天武,身披嶄新華貴的陰陽道袍,其上劉家與道宗的雙重徽記在至尊們散發的光輝下熠熠生輝。
他臉上那抹大病初癒的蒼白,已被無上的榮光和極致的興奮所取代,眉宇間是毫不掩飾的倨傲與意氣風發。
焚陽至尊的熾熱戰意,清漪至尊的月華清輝,仙武至尊的霸道威壓,天極道尊那蘊含宇宙輪轉的深邃目光……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最頂級的瓊漿玉液,澆灌著他膨脹的野心,沖刷著不久前被墨瓊踩在腳下的恥辱。
看著這一幕,陳昀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歸於沉寂。
這……也算是最好的情況了吧……
他在心中低語。
巨大的喧囂如同無形的潮水,洶湧澎湃地湧向廣場中心,卻在觸及他們所在的這片邊緣角落時,詭異地消弭於無形。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熱情,所有的驚歎與豔羨,都被那“天品陰陽共濟”的光環牢牢吸附在劉天武身上。至於角落裡那個氣息萎靡、點燃了最低等駁雜地品命燭的散修墨瓊?
不過是塵埃,是背景板,是這場盛大典禮中不值一提的註腳。
無人關注,無人探究,更無人伸出收徒的橄欖枝。
這與他們最初的本意——低調地拜入陰陽道宗,尋一處修行之所——竟是如此完美地契合。
墨瓊所修的輪迴大道,源自靈魂最深處,是禁忌,更是枷鎖。
諸天萬界,能理解、能指點這條路的人,恐怕還沒有。
拜入至尊門下?看似風光無限,實則無異於自縛手腳,將自身最大的秘密暴露在那些活了無數歲月、目光如炬的老怪物眼前。
那將是致命的束縛,而非機緣。
只是…… 陳昀的視線掠過劉天武那志得意滿、偶爾掃向這邊時毫不掩飾的陰冷與快意的眼神,一絲隱憂悄然浮上心頭。
這劉天武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如今一步登天,日後在這陰陽道宗之內,會不會仗著身份地位,時不時地給墨瓊下絆子、找麻煩?
這個念頭一起,陳昀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此刻的自己,像極了凡俗間那些將孩子送入私塾學堂,卻又憂心忡忡、生怕孩子被紈絝子弟欺凌的老父親。
這感覺陌生又帶著一絲無奈的溫情,讓他堅如磐石的道心泛起一絲漣漪。
他甚至暫時性地“遺忘”了另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牧玄神尊尚未降下的,關於他擅闖山門、引動異寶擾亂秩序的責罰。
所有的注意力,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墨瓊的“入學”安全問題上。
廣場中央,沐浴在至尊光輝下的劉天武,內心同樣在經歷著一場激烈的權衡風暴。
焚陽至尊與清漪至尊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誘人,天陽殿的霸道神火,月華殿的太陰玄章,皆是直指大道的無上傳承。
然而,劉天武的野心遠不止於此。
焚陽、清漪,雖為至尊,道法精深,卻終究是陰陽道法中的“偏科生”,一陽一陰,涇渭分明。
他身負兩大至尊血脈,追求的是那陰陽共濟、演化萬道的終極之境!
這兩位至尊的道,並非他的最佳選擇。
他真正心儀的,是仙武至尊與天極道尊!
仙武至尊,乃元陵仙尊座下親傳弟子!
其“仙武戰法”融匯陰陽,演化萬道,氣象萬千,潛力無窮。若能拜入其門下,便等同於與元陵仙尊這位諸天至強者扯上了關係,其意義遠超尋常至尊弟子!
這份背景,足以讓他在太陰劉家內部,徹底壓過那所謂的嫡脈天驕劉天浩!
天極道尊,則是陰陽道宗當前真正的主事者之一,權勢滔天,實力深不可測,那雙蘊含陰陽輪轉的眼眸彷彿能洞悉諸天奧秘。
若能得其青睞,在道宗之內必將平步青雲,資源、地位唾手可得。
兩位至尊,一位代表通往諸天絕巔的潛力與背景,一位代表在道宗內呼風喚雨的實權與地位,如同兩條金光大道鋪在眼前,讓劉天武心潮澎湃,難以抉擇。
而另一邊,墨瓊的境地則顯得格外冷清與尷尬。
地品命燭,放在平時,也足以引起一些神明境長老的興趣,收為內門弟子悉心培養。
然而今日,他的地品命燭被劉天武那天品奇觀襯托得黯淡無光,更顯得駁雜虛浮,根基不穩。
加之他之前與劉天武爆發的激烈衝突,甚至險些將這位未來的“道宗新星”當場格殺……這份“過節”,足以讓任何有意向的長老望而卻步。
誰會為了一個看起來潛力有限、根基不穩、還惹上了未來巨擘的散修,去冒不必要的風險,甚至可能得罪未來的宗門核心人物?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修士亦然。
廣場上,除了陳昀和警惕守護的嘯天,再無人向這個角落投來一絲多餘的關注。
就在劉天武心潮翻湧,權衡利弊,即將開口做出選擇的剎那——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意志,毫無徵兆地降臨乾元城!
這意志並非威壓,卻比威壓更令人窒息。
它彷彿是整個兩儀界本身的呼吸,是浩瀚陰陽海的脈動,是腳下玄石大地亙古的律動!
其浩瀚、其威嚴、其深邃,瞬間將此前四位至尊聯袂帶來的恐怖氣息徹底蓋壓下去!
整個喧囂沸騰的廣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覆蓋寰宇的巨手驟然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所有的靈力波動,都在這一刻凝固、凍結。
高懸於空的仙武至尊、清漪至尊、焚陽至尊、天極道尊,這四位跺跺腳足以震動諸天的存在,此刻臉上再無半分從容與爭奪的興致,瞬間化為無比的肅穆與恭敬!
他們幾乎是同時,朝著乾元城最高處那片彷彿與虛空融為一體的方向,深深躬身,齊聲喝道:
“拜見仙尊(師尊)!”
聲音帶著發自內心的尊崇與敬畏,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嘩啦啦——
如同被無形的浪潮席捲,乾元城內,廣場之上,數不清的修士,無論身份地位,無論修為高低,盡皆如夢初醒,帶著極致的震撼與狂熱,如風吹麥浪般齊刷刷地躬身行禮,聲浪匯成一股衝破雲霄的洪流:
“拜見元陵仙尊——!!!”
元陵仙尊!
這位陰陽道宗的定海神針,諸天萬界最強大的存在之一,竟然親自現身了!
上一次他公開現身,還是在四百多年前,於藍林界殘骸之上,抬手間收走了那神秘莫測的輪迴池!
自那以後,他便深居簡出,閉關參悟輪迴之秘,四百餘載未曾踏足外界一步!
今日,劉天武點燃“陰陽共濟”天品命燭,疑似引動輪迴池投影異動,終究是驚動了這位沉寂多年的至強者!
他親自出關了!
元陵仙尊的身影並未完全顯現,彷彿只是一道意念投影,又彷彿與整個天地陰陽融為一體。
他並未理會眾人的參拜,那彷彿蘊含諸天星辰生滅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精準地落在了廣場中央,那個激動得渾身微微發抖、幾乎要暈厥過去的青年身上。
“太陰與天陽的完美交融……”仙尊的聲音平和、溫潤,卻帶著一種洞穿萬古的滄桑與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生來即為陰陽道法的極致天賦,古來未有……”
僅僅一句評價,便讓劉天武激動得險些心神失守!
這是來自諸天至強者的肯定!
分量之重,足以讓太陰劉家的老祖都為之動容!
仙尊那雙彷彿能映照過去未來的眼眸,仔細地審視著劉天武,其內陰陽二氣流轉不息,彷彿在剖析著劉天武生命最深處的奧秘。
“身負人族太陰與天陽兩大至強血脈,命相更是罕見的聖階‘陰陽生死圖’……天品完美命燭……便是你,引動了那沉寂的輪迴池異動麼?”
劉天武心臟狂跳,幾乎要躍出胸腔!
他強忍著激動和巨大的惶恐,深深彎腰,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回稟仙尊!晚輩……晚輩亦不知曉具體緣由,只是……只是點燃命燭時,感覺體內陰陽之力前所未有的活躍共鳴……”
他不敢居功,更不敢妄言確認,只能含糊地表達當時的感受。
元陵仙尊微微頷首,似乎並未深究。
劉天武展現的天賦確實驚豔,陰陽共濟之姿,在陰陽道宗漫長曆史上也堪稱鳳毛麟角。此等璞玉,契合道宗根本,值得栽培。
圍觀眾人聞言,更是驚歎連連,看向劉天武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仰望。
聖階命相“陰陽生死圖”!
天品完美命燭!
身負兩大至尊血脈!
更得仙尊親口讚譽“古來未有”!
“人中龍鳳”已不足以形容,這簡直是氣運所鍾,天命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