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橋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無數道目光追隨著墨瓊那沉穩前行的灰衣背影,也隱晦地掃過後方劉家眾人,尤其是那位俊美如神只、此刻卻氣息微沉的劉天武。
陳昀和嘯天站在橋頭人潮邊緣,如同兩塊沉默的礁石。
嘯天銀灰色的瞳孔裡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喉嚨裡滾動著低沉如悶雷的咆哮,利爪無意識地刨著腳下的玄色石板,留下道道白痕。
陳昀的手按在嘯天肌肉虯結、繃緊如鐵的肩頭,看似是安撫,實則更像一座鎮壓火山的大山。
陳昀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並未過多停留在橋上,而是穿透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陰陽橋頭。
橋頭旁,矗立著一座風格古樸、由整塊黑白兩色奇石雕琢而成的殿閣,正是負責記錄闖關者資訊、維持入口秩序的執事殿。
此刻,殿閣前的玉石平臺上,一位身著陰陽道宗制式黑白道袍、面容清癯、氣息淵深如海的中年修士負手而立。
他便是此處的輪值執事,一位凝神境巔峰的弟子。
然而,他並非獨處。
他身側,一位身著青碧雲紋錦袍、面容與劉天宇有幾分相似、氣息卻更加深沉雄渾的老者,正與他談笑風生。
老者袖口處,代表太陰劉家的青色陰陽魚徽記,在乾元城無處不在的靈光映照下,閃爍著內斂而尊貴的光澤。
兩人言談間神態輕鬆,宋清源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世家巨擘應有的客套笑意。
“劉家…果然手眼通天。”陳昀的心,瞬間沉入冰冷的谷底,如同墜入萬丈寒潭。
最後一絲寄望於陰陽道宗內部規則能主持公道的微弱火苗,被眼前這一幕徹底澆熄。
他太清楚這些所謂規則在龐大勢力和人情利益面前是何等脆弱。
劉天武在眾目睽睽之下悍然暗算,手段陰毒,結果非但未受懲處,劉家的長老還能在此地與輪值執事“融洽”交流。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劉家早已在此地織就了一張無形的網!
意味著接下來的考驗,對墨瓊而言,將更加兇險莫測!
陳昀按在嘯天肩上的手,五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一股沛然莫御的混沌氣流在他掌心無聲流轉,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卻又被死死壓制在方寸之間,未曾洩露分毫。
他眼中寒芒如冰刃般凝聚,視線掃過那張帶著虛偽笑容的臉,掃過劉家長老那隱含倨傲的眼角。
最終,帶著一種刻骨的冰冷與決絕,重新投向陰陽橋上那個孤獨前行的灰衣背影。
……
陰陽橋的盡頭,法則壓力達到了頂峰。
黑白二氣如同沸騰的熔岩,咆哮翻湧,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法則亂流區域。
唯有透過這最後的狂暴區域,才能抵達彼岸,踏入兩界山幻境的入口。
劉天武走在最前方。
他月白色的法袍在狂暴的法則亂流中獵獵作響,周身散發出更加璀璨的日月輝光,強行在混亂中開闢出一條相對平穩的通道。
雖然步伐依舊沉穩,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眉宇間那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以及眼底深處對前方那個灰衣身影的冰冷審視。
陰陽橋上的失利,如同卡在他喉嚨裡的一根毒刺。
墨瓊緊隨其後,距離劉天武不過百丈之遙。
他身周那層稀薄的灰色氣流此刻變得凝實了幾分,如同最堅韌的法則濾網,將狂暴的生死二氣層層分解、轉化、吸收。
他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幾分,彷彿那場致命的暗算非但沒有阻礙他,反而激起了他某種內在的力量。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道逆流而上的箭矢,幾乎同時衝破了最後那片狂暴的法則亂流區!
噗!噗!
兩道身影先後踏上彼岸堅實的玄色地面。
眼前,便是那被幽邃灰霧籠罩、散發著奇異空間波動的巨大光門——兩界山幻境入口!
入口旁,一位執事面無表情地掃視著抵達的闖關者,聲音平淡無波:“報上名諱、出身,依次進入。幻境之中,生死自負,時限一炷香,支撐越久,源點越高。”
劉天武率先上前,微微頷首,聲音清越:“太陰劉家,劉天武。”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n執事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只是示意他進入。
劉天武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緊隨其後的墨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在身形即將沒入那幽邃光門的剎那,他負於身後的左手,極其隱蔽地在寬大的袖袍中屈指一彈!
一枚不過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卻銘刻著無數細密到肉眼難辨的扭曲銀色符文的奇異符印,無聲無息地自他袖中飛出。這符印並非射向墨瓊,而是如同擁有靈性般,瞬間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幽影,精準無比地融入了兩界山幻境入口那流轉不息的灰霧之中!
符印融入的瞬間,入口的光門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如同平靜的水面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蕩起一圈幾乎不可察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原狀。除了劉天武自己,以及遠處一直用源初之瞳死死盯住他的陳昀,無人察覺這瞬間的異樣。
劉天武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光門內。
墨瓊緊隨其後,走到入口前。他清晰地感覺到,入口處那原本相對穩定的空間法則,似乎多了一絲極其隱晦、難以捉摸的紊亂。這紊亂極其微弱,若非他身負輪迴本源,對陰陽生死的細微變化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幾乎無法察覺。
“墨瓊,散修。”他聲音平靜地報上身份。
宋清源執事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機械地揮了揮手,示意他進去。那態度,與對待劉天武時判若兩人。
墨瓊不再猶豫,一步踏入那幽邃的光門之中。身形沒入的剎那,他清晰地捕捉到,入口處那絲被劉天武符印擾動的法則紊亂,如同被投入火藥的引線,驟然被啟用、放大!一股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異種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瞬間纏繞上了他進入幻境的空間軌跡!
眼前光影急劇變幻,空間轉換帶來的眩暈感還未消散,墨瓊的雙腳已然踏在了一片奇異的大地之上。
這裡便是兩界山幻境內部。
天空是混沌的灰白,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數緩慢旋轉、散發著不同色澤光暈的法則符文,如同活物般在虛空中沉浮。
大地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質感,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如同巨大血管般流淌奔湧的、黑白二色的法則本源洪流。
遠處,山巒起伏的輪廓扭曲不定,時而化作頂天立地的猙獰魔神虛影,時而又變成無數哀嚎掙扎的怨魂聚合體,整個空間都瀰漫著一種光怪陸離、變幻莫測的詭異氣息。
墨瓊立足之處,是一片相對“平靜”的區域。
他腳下的大地,黑白二色的法則脈絡清晰可見,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棋盤。
而他的對面,虛空扭曲,緩緩凝聚出一個由純粹法則構成的、看不清面目的對手虛影。
這是幻境根據他自身特性演化出的第一道考驗——陰陽生死棋局!
需以自身對陰陽之道的理解,調動棋盤上的生死二氣,推演、佈局、攻伐,直至“將死”對手!
墨瓊心神沉凝,輪迴之力內蘊,模擬出凝神境修士應有的陰陽道韻,右手抬起,指尖一縷精純的生氣流轉,便要落下第一子,牽引棋盤上一條代表生機的白色脈絡。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棋盤的剎那——
異變再生!
轟!!!
整個幻境空間,毫無徵兆地劇烈扭曲、震盪起來!
並非之前陰陽橋上那種狂暴的能量衝擊,而是一種源自法則本源的、秩序層面的徹底混亂!
墨瓊腳下,那原本清晰流轉的黑白棋盤脈絡,瞬間變得狂亂不堪!
代表生機的白色靈光驟然變得熾烈、狂暴,如同被點燃的油桶,化作無數道焚滅一切的慘白色毒火,帶著刺鼻的硫磺氣息,如同毒蛇般從四面八方噬咬向墨瓊!
而與此同時,代表死寂的黑色脈絡卻猛地黯淡、凝固,化作粘稠如墨汁、散發著刺骨冰寒與無盡絕望的灰暗霧氣,如同活物般纏繞上來,瘋狂地侵蝕他的護體靈光,凍結他的氣血,麻痺他的神魂!
生非生,化作了最惡毒的焚滅之火!
死非死,變成了最絕望的侵蝕之霧!
陰陽顛倒,秩序崩壞!
這絕非幻境自然演化出的考驗!
這是來自外界的、惡毒的、針對他陰陽根基的致命干擾!
目的就是要讓他瞬間陷入混亂,被這顛倒錯亂的生死之力重創根基,甚至直接道消身殞!
“劉!天!武!”
墨瓊眼中,最後一絲隱忍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森然殺機!
那壓抑許久的怒火,如同沉寂的火山轟然爆發!
他瞬間就明白了!
是入口處那道被做了手腳的空間軌跡!
是劉天武在進入前留下的那道陰毒符印!
此獠一計不成,竟敢在兩界山幻境內再次出手,其心可誅!
焚身毒火與蝕骨灰霧已近在咫尺,恐怖的毀滅效能量讓空間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千鈞一髮之際,墨瓊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體內那蟄伏的磅礴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龍徹底甦醒!
一股凌駕於生死之上、彷彿能定鼎乾坤、重塑秩序的至高法則意韻,轟然爆發!
“給我——定!”
一聲低沉如九幽寒冰的怒喝,在墨瓊心中炸響!
他抬起的右手並未落下棋子,而是五指猛然張開,掌心向下,朝著腳下那片瘋狂扭曲、黑白顛倒的混亂棋盤核心,狠狠一按!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浩瀚如星宇開闢、萬物歸墟的灰濛濛氣旋,自他掌心轟然爆發,瞬間籠罩了周身十丈範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強行凝固!
那噬咬而來的慘白毒火,在距離墨瓊身體不足三尺處,驟然凝固!
狂暴的火焰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飛蟲,保持著猙獰的形態,卻再也無法寸進!
那纏繞侵蝕的灰暗霧氣,在觸及那灰濛濛氣旋邊緣的剎那,如同冰雪遇到了燒紅的烙鐵,發出“嗤嗤”的哀鳴,劇烈地翻滾、退縮、消融!
這還不止!
墨瓊眼中厲芒爆閃!他按下的手掌並未收回,掌心那團灰濛濛的輪迴氣旋驟然逆向旋轉!
一股沛然莫御的“溯洄”之力,如同無形的巨網,沿著那混亂法則的根源,逆流而上!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逆轉因果,追溯本源!
那枚被劉天武融入幻境入口、此刻正潛藏在幻境法則深處、不斷釋放混亂干擾波動的漆黑符印,瞬間被這股逆流而上的輪迴之力精準鎖定!
轟隆!!!
一聲沉悶到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爆鳴,在幻境空間的某個不可知的節點驟然炸響!
……
兩界山幻境之外。
巨大的幽邃光門依舊緩緩旋轉,散發著神秘莫測的空間波動。
陸續有闖關者抵達,報上名號後進入其中。
執事依舊面無表情地履行著職責。
劉家長老,臉上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篤定微笑,目光偶爾掃過入口,彷彿在等待著甚麼。
突然!
那屬於劉天武的幻境入口光門,毫無徵兆地劇烈波動起來!
原本穩定流轉的灰霧驟然變得紊亂不堪,如同沸騰的開水!
緊接著——
噗!!!
一道刺目到令人無法直視的、混雜著青碧與淡金二色的血箭,猛地從劉天武進入的那個光門入口處狂噴而出!
血箭之中,甚至還夾雜著絲絲縷縷被強行撕裂、正在飛速消散的神魂碎片!
血光映照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一股沛然巨力狠狠地從光門內“吐”了出來!
正是劉天武!
他此刻的模樣,慘烈到了極點!
那身萬年冰蠶絲與太陽金精絲混織的月白法袍,胸前被炸開一個觸目驚心的大洞,邊緣焦黑捲曲,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甚至隱隱可見森白肋骨的胸膛!
他原本俊美無儔的臉龐,此刻半邊焦黑如同被烈火焚燒,半邊則覆蓋著一層詭異的灰敗死氣,如同腐朽的枯木!
口鼻之中,鮮血如同泉湧,止不住地向外噴濺!
最恐怖的是他的氣息!
之前那圓融無礙、磅礴浩瀚的凝神境巔峰威壓,此刻如同洩了氣的皮球,驟然暴跌!
周身原本璀璨的日月輝光黯淡到了極致,左眼的月華與右眼的金陽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彷彿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一股源自根基的、混亂不堪的陰陽逆衝之力在他體內瘋狂肆虐,讓他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
“呃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從劉天武喉嚨裡撕裂而出,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踉蹌著倒退數步,每一步都踏出刺目的血腳印,最終“噗通”一聲,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全靠一隻手死死撐住地面,才沒有徹底癱倒。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無論是輪值的道宗弟子、後續抵達的闖關者,還是遠處圍觀的人群,全都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瞬間凝固!
那執事臉上的淡漠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錯愕與駭然!
劉家長老臉上的篤定笑容瞬間僵死,化為一片慘白和無法言喻的驚恐!
“天武哥!!”劉天宇、嬌俏少女等劉家子弟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與混亂的中心,另一座幻境入口的光門,灰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一道身影,緩緩地、平穩地從中走了出來。
正是墨瓊。
他身上的灰色衣袍依舊整潔,氣息平穩如初,甚至比進入前更加內斂深沉。
臉上沒有半分經歷大戰後的疲憊或狼狽,只有一種冰封萬里的平靜。
他微微垂著眼簾,彷彿剛才在幻境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並未低頭,也沒有看劉天武一眼。
只有一句冰冷到骨髓裡的低語,如同九幽寒風,清晰地送入劉天武那被劇痛和混亂充斥的耳中:
“再伸爪子,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