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絨城上空,荒靈仙宗那層溫潤厚重的琉璃碗狀護山大陣,流轉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璀璨奪目的靈光。
三年了!
自那封絕天地、將上百界域化作血腥牢籠的“公約”生效以來,整整三年光陰,這層由無數古老符文交織而成的光幕,便是隔絕煉獄與孤島的脆弱屏障。
光幕之外,是諸天萬族磨牙吮血的貪婪目光;
光幕之內,是荒靈仙宗及火絨城百萬生靈賴以喘息的最後淨土。
空氣沉悶得如同灌滿了鉛,連風都帶著鐵鏽與血腥的餘味,每一次大陣光華的流轉,都牽動著城內每一顆緊繃的心臟。
這一日,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徹底打破。
轟隆隆——!
沉悶如滾雷的巨響自天際傳來,並非雷霆,而是無數沉重的腳步踐踏大地發出的恐怖共鳴!
地平線的盡頭,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日,如同移動的沙暴。
煙塵之中,最先顯露的並非人影,而是一座座移動的、由灰褐色堅硬岩石構成的“小山”!
它們步伐沉重,每一次落腳都引得大地震顫,城牆上細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巖族!
而且是成建制的巖族戰兵!
這些天生的戰爭巨獸,平均身高近丈,體表覆蓋著如同天然甲冑的厚重岩層,關節處生長著猙獰的石刺。
它們沉默前行,唯有岩石摩擦發出的低沉“咔咔”聲,匯成一股令人牙酸的死亡樂章。
上萬的巖族匯聚在一起,散發出的土系靈力沉重如淵,壓迫得空間都微微扭曲。
在它們隊伍的前方和兩側,混雜著無數衣衫襤褸、神情麻木、如同行屍走肉般的人族修士——正是被徹底攻陷、淪為奴隸的天風谷殘部!
他們被驅趕著,如同人肉盾牌和探路的炮灰,眼神空洞,動作僵硬,身上大多帶著未愈的鞭痕與巖拳砸出的淤傷。
隊伍的最核心,兩尊岩石巨人如同移動的堡壘,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威壓!
左側一尊,身高兩丈開外,通體覆蓋著暗紅色、彷彿浸透岩漿又冷卻凝固的猙獰巖甲。
他的頭顱並非類人形態,更像一頭暴怒的石獅子,獠牙外露,雙眼位置是兩團跳躍的、熔岩般的赤紅光芒。
粗壯的岩石手臂末端,並非手掌,而是兩柄巨大無匹、佈滿鋸齒狀尖刺的岩石重錘!
他每一步踏下,地面便留下一個焦黑的、熔岩流淌過的腳印,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毀滅的氣息。
他便是阿瑪斯,巖族六階後期的先鋒戰將,暴虐與毀滅的化身!
右側那尊,則更為龐大,接近三丈!
通體是深沉的玄黑色,彷彿由最古老、最堅硬的地核精華凝聚而成。
岩石的紋理深邃而玄奧,隱隱流動著土黃色的符文光澤。
他的形態更接近人形,面容剛硬如同刀劈斧鑿,雙目是兩枚緩緩旋轉的、土黃色的晶石,目光所及,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沉重。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周圍數十丈的空間便微微下陷,重力似乎都被他無形地扭曲掌控。
他便是卡爾斯,巖族駐藍林界探索者的首領,六階巔峰的恐怖存在!
是這片牢籠封禁下,規則所允許降臨於此界的極限力量!
這支由岩石巨人與人族奴隸組成的死亡軍團,如同鋼鐵洪流,最終在距離火絨城護山大陣不足千丈的開闊地帶停下。
沉重的腳步頓止,大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煙塵緩緩落下,露出後方一片狼藉的曠野,那是被強行驅趕、踐踏留下的痕跡。
洛溪的身影,已出現在城樓最高的瞭望臺上。
她一襲素白戰袍,衣袂在沉悶的風中紋絲不動,清麗的面容籠罩著一層寒霜,目光銳利如劍,穿透光幕,死死鎖定在隊伍最前方一個被巖族戰士粗暴推搡出來的身影上——天風谷谷主,藍蒼!
曾經意氣風發、執掌南疆一方風雲的凝神後期大修士,此刻形容枯槁,鬚髮散亂,身上那件代表谷主身份的天青色法袍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汙和暗褐色的血跡。
他臉上帶著一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鞭痕,從左額一直劃到右下巴,如同一條醜陋的蜈蚣,破壞了整張臉的輪廓。
更令人心碎的是他眼中的神采,曾經的雄心與驕傲蕩然無存,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屈辱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他被推到陣前,如同一個被展示的失敗品。
“藍谷主,”洛溪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出,冰冷如極地寒風,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戰場上空,“今日率眾兵臨我荒靈仙宗城下,所為何事?”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向藍蒼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藍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發出聲音,那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洛…洛宗主…抱…抱歉…”
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目光不敢直視洛溪,更不敢看向身後火絨城內無數雙憤怒、鄙夷、又帶著一絲同病相憐的眼睛。
“非…非我所願…巖族…太強了…我天風谷…失守了…上下數萬口…為求…一線活命…不得已…實在不得已啊!”
話語哽咽,帶著哭腔,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強者,此刻卑微如塵。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迴光返照般的急切,試圖傳遞某種資訊:“荒靈仙宗的實力…我清楚!你們…不是對手的!洛宗主,聽我一句勸,降了吧!儘早投降!或許…或許還能保全宗門上下性命…”
這勸降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充滿了諷刺與悲涼。
“投降?!”洛溪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飽含著被侮辱的滔天怒火與不屈的意志,“這些外族蠻夷,踐踏我人族疆土,屠戮我人族同胞,將我們如同豬狗般奴役驅使!如今還要我們卑躬屈膝,獻上城池,做他們的走狗?!人皇殿放棄了我們,那是他們的恥辱!但我們荒靈仙宗,從未放棄過自己!從未放棄過活下去的尊嚴和希望!”
她的聲音如同戰鼓,敲擊在每一個荒靈門人和火絨城居民的心頭,點燃了壓抑已久的血性!
她冰冷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藍蒼,字字誅心:“藍蒼!你天風谷也曾是南疆響噹噹的勢力,有頭有臉!如今卻甘為鷹犬,助紂為虐!你告訴我,你天風谷的脊樑何在?你身為谷主的血性何在?!”
“我…我…” 藍蒼被這連番質問刺得渾身劇震,臉上那道猙獰的鞭痕似乎都在灼燒。
無盡的屈辱和往事湧上心頭——山門破碎時弟子們絕望的吶喊,長老們自爆阻敵的悲壯,妻兒被擄時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痛苦地閉上雙眼,渾濁的淚水沿著臉頰的溝壑滑落,混合著血汙,“我天風谷…何嘗不是奮起反抗!我們流盡了血!戰死了無數弟子長老!可是…可是這差距…太大了!大到令人絕望!大到…讓人連拼命的資格都沒有啊…嗚…”
他悲愴的哭訴如同杜鵑啼血,然而——
“閉嘴!廢物!”一聲充滿暴戾與不耐煩的咆哮打斷了藍蒼的哭訴!
是阿瑪斯!
這尊熔岩巨獸般的身影一步跨前,巨大的陰影瞬間將藍蒼渺小的身軀籠罩。
他那條由暗紅色熾熱岩石構成、佈滿倒刺的恐怖長鞭,如同一條燃燒的毒蛇,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和灼熱的氣浪,狠狠抽下!
“啪——嚓!!”
鞭梢精準無比地抽在藍蒼的臉上,與那道舊傷痕重疊!恐怖的力道帶著灼熱的高溫,藍蒼護體的微弱靈光如同紙糊般破碎,半邊臉頰的皮肉瞬間焦黑碳化,顴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鮮血和燒焦的皮肉組織飛濺開來!
藍蒼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抽飛出去數丈,重重砸在地上,塵土飛揚,身體痛苦地蜷縮抽搐,再也說不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