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絨城,中央廣場。
巨大的通天陣盤下,人山人海。
修士、凡人、商賈、孩童…所有人都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呆立在原地。
一個鬚髮皆白、氣息已達靈海境的老修士,正唾沫橫飛地向周圍的低階弟子講述著荒靈仙宗未來的宏圖,手指激動地指點著陣盤上關於宗門擴張的訊息。
當那猩紅的光芒亮起,冰冷的公約條款一字一句映入眼簾時,他臉上的激昂瞬間凝固、龜裂,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一條離水的魚,手中的那柄視若珍寶的三品法器玉拂塵,“啪嚓”一聲,被他無意識地、用盡全身力氣捏得粉碎!
玉屑混合著鮮血從他指縫中簌簌落下,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那血色的光幕,渾濁的老眼中,最後一點屬於宗門修士的驕傲和希望之光,徹底熄滅了。
“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一個年輕的蘊靈境弟子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彷彿置身於萬載玄冰之中。
“哇——!”一個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孩童,被這死寂而恐怖的氣氛嚇到,猛地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這哭聲如同導火索,瞬間點燃了廣場上壓抑到極致的絕望!
“人族…人族不要我們了!把我們賣了!賣給那些吃人的妖魔了!”一個粗布短打的腳伕猛地跪倒在地,雙手瘋狂地捶打著堅硬的地面,指骨破裂,鮮血淋漓,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滅頂的絕望和被人族徹底背叛的滔天憤怒,“我爹!我娘!我媳婦兒孩子…都在這裡啊!我們做錯了甚麼?為甚麼?為甚麼啊?!”
他的哭嚎嘶啞淒厲,如同瀕死的野獸。
“完了…全完了…”一個經營著小小丹藥鋪的店主,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自家店鋪門檻上,看著櫃檯上那些他辛苦積攢、視若性命的丹藥,眼中一片空洞,“封禁…只進不出…這是把我們關進籠子,給那些豺狼虎豹當獵物啊…人皇殿…監察?呵…哈哈哈…”
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類似的場景,在藍林界每一個角落上演。
在玄冰谷外圍的坊市,在天火宗山腳下的凡人集鎮,在流火門控制的礦區…憤怒的咆哮、絕望的哭嚎、失神的呢喃、瘋狂的咒罵…匯成一片絕望的聲浪海洋,衝擊著每一寸空間。
無數修士捏碎了手中的法器、玉簡;無數修士癱軟在地,對著天空或人皇殿的方向,發出最惡毒的詛咒和泣血的質問;更有甚者,道心崩潰,氣息紊亂,當場走火入魔,周身靈力暴走,炸成一團團血霧!
被放棄了!
被圈禁了!
被當成了探尋輪迴的耗材和誘餌!
那所謂的公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這上百界域生靈的心臟。
人皇殿的監察?在這上百個被徹底封鎖、淪為諸天戰場的界域裡,那點力量杯水車薪,自身難保!
所謂的“不得無故屠戮凡人及弱小”?在輪迴的誘惑面前,這承諾脆弱得如同廢紙!
公約成了強者肆意妄為的遮羞布,成了套在弱者脖子上最華麗的絞索!
通天陣盤上,短暫的死寂後,無數來自各個界域、帶著血淚的訊息瘋狂刷屏,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哈哈哈!好一個‘公域’!好一個‘限制公約’!我青嵐宗七千條性命,就是公約生效的祭品嗎?趙元明監察使,你的調查結果呢?餵狗了嗎?!”
“赤焰界千萬冤魂在看著你們!人皇殿!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
“監察?拿甚麼監察?我黑水界監察副使昨日被發現死於靜室,全身精血魂魄被吸乾,現場殘留著影族遁走的陰影氣息!這就是監察?笑話!天大的笑話!”
“放棄…這是赤裸裸的放棄!我們這百界生靈,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換取那虛無縹緲輪迴線索的…籌碼!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死絕了,於人族根基何損?哈哈…好算計!好狠的心腸!”
“醒醒吧!還在幻想人皇殿會來救我們的人!我們已被徹底拋棄在這座用謊言和鮮血砌成的牢籠裡了!諸天萬族磨刀霍霍,公約就是他們合法宰割我們的憑據!唯有自強!唯有抱團!方能在接下來的修羅場中…爭得一線渺茫的生機!否則,皆為魚肉!”
這些充滿血淚與憤怒的吶喊,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看到的人心頭。
絕望如同瘟疫般瘋狂蔓延,最後一絲對人族高層的幻想,徹底破滅。
炎武道場內,那猩紅的公告同樣投射在光幕上。
陳昀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戴上了一張最冰冷的面具。
只有那負在身後、緊握成拳的雙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微微顫抖著,洩露了內心翻江倒海的滔天巨浪。
他還是低估了!
低估了人族高層對輪迴的執念能有多深!
低估了那些站在權力巔峰的老怪物們,為了那億萬分之一的可能,下起手來能有多狠、多絕!
直接封禁上百界域,將億萬同族與諸天餓狼關在一起,只為了不放過任何一絲輪迴可能洩露的“氣機”!
這已非壯士斷腕,而是冷酷到令人骨髓發寒的…絕戶之計!
“所有人——返回宗門!立刻!”陳昀冰冷的聲音再次透過神念響徹所有門人腦海,這一次,命令中蘊含的寒意,讓所有正在悲憤、茫然、不甘的門人,瞬間一個激靈!
再無人質疑,再無人猶豫!
逃!
逃回宗門核心!
那是他們在這絕望牢籠裡,唯一可能的安全孤島!
他同時接通了與荀千照的緊急傳訊。
光幕中,荀千照一向從容的臉上也佈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陰霾,背景是迴天門總部一片兵荒馬亂的景象。
“陳兄!訊息…你也看到了?”荀千照的聲音嘶啞乾澀。
“嗯。”陳昀只回了一個字。
“形勢…崩壞至此,遠超預料!”荀千照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憂慮,“公約…呵,好一個冠冕堂皇的枷鎖!我回天門已啟動最高階別應急預案,所有在外力量全速收縮,開啟全部防禦大陣!陳兄,荒靈仙宗地處南疆核心,首當其衝!務必…務必小心!我們…恐怕暫時自顧不暇了!”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歉意和無力。
“明白。荀兄保重。守望相助,靜待轉機。”陳昀沉聲回應,切斷了通訊。
迴天門的選擇在意料之中,收縮自保是當前唯一的明智之舉。
聯盟依舊在,但短期內,荒靈仙宗必須獨自面對這場滔天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