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的議論聲如同無數只受驚的蜂群在低鳴。
陳昀彷彿遮蔽了那些激動的指責和恐慌的議論。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彷彿穿透了厚重的歷史塵埃，看到了人族在啟皇之前的矇昧掙扎，看到了那個偉大身影如何以無上智慧和犧牲，為孱弱的人族嫁接上“命相”這條力量之路，改變了整個族群的命運軌跡。
他並非否定啟皇的功績，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啟皇，便沒有今日人族在諸天萬界中昂首挺立的地位。
他所質疑的，是這“命相”本身！是它的來源與本質！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冷靜和悲憫，清晰地繼續闡述：
“諸位，請冷靜。我並非要否定啟皇的功績，更非褻瀆聖祖。沒有啟皇，便沒有今日人族在諸天萬界中的地位，這是毋庸置疑的豐碑。我所質疑的，是這‘命相’的來源與它真正的本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驚疑不定的面孔，彷彿要將自己的思考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我的猜想是：蘊靈境覺醒的命相，或許並非人族本身就存在的東西！它更像是啟皇之後，人族才被‘賦予’的一種……強大的‘能力’，一種改變個體命運、乃至族群命運的‘工具’！一件威力巨大，卻需要特定條件和強大基礎才能安全使用的‘武器’！那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叩問，“人族真正的天賦呢？那被這耀眼‘工具’的光芒所掩蓋的、屬於人族自身的、與生俱來的、最本源的東西呢？”
“它或許與命相類似，但必然更貼近生命的本源！更直接，更純粹！它應該在修行之始，甚至在未曾修行之時，便能在強大的、純粹的意志引導下自然顯現！它不應該需要模仿他族、歷經三境打磨才能承受！因為它本就該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如同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靈魂深處最本真的悸動！”
“我稱之為——”陳昀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意志命相！”
“它不依賴血脈傳承的貴賤！不依賴根骨資質的優劣！它只關乎你的意志！你的信念！你靈魂深處最強烈、最本真的渴望與堅持！它是‘我’之存在最核心的彰顯！”
廣場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質疑、憤怒或恐慌，而是摻雜了巨大的震驚、深沉的迷茫、以及……在無數凡人眼中，如同黑暗中驟然被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熊熊烈火！
如果……如果命相真的可以無關乎那虛無縹緲的“天賦”，只關乎內心的意志……那他們這些被判定為“無緣仙途”的芸芸眾生，是不是也擁有了觸碰那超凡世界的可能？
那扇緊閉了億萬年的命運之門，是不是真的存在著一把名為“意志”的鑰匙？
“可是……小荒導師，”一個怯生生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之前發言的那個穿著補丁長衫的中年士子。
他臉色漲紅，身體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眼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求知光芒，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鼓起全部勇氣問道：
“這……這終究是猜想啊！一個無比宏大、無比誘人、讓人心潮澎湃的猜想！可是……億萬年來，人族驚才絕豔者如過江之鯽，提出過無數類似的理論和猜想，試圖為凡人開闢道路，為修行另闢蹊徑……但……沒有一條走通的。最終都化作了典籍中幾行蒼白的文字，或是茶餘飯後的一聲嘆息。我們……我們憑甚麼相信‘意志’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能凝聚成實質的命相？又該如何去凝聚？路在何方？法在何處？”
他的話語，道出了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被點燃希望的凡人心底最深的疑慮和渴望。
光有方向不夠，他們需要路徑，需要方法，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陳昀坦然地點點頭，臉上沒有絲毫被問倒的窘迫，反而帶著一種開拓者直面未知的真誠與無畏：“問得好！問到了最關鍵處。我承認，這目前只是我的猜想，是我在漫長的修行路上，接觸到一些……特殊的存在和現象後，產生的思考與推演。它或許是對的，觸控到了一絲被掩蓋的真相；或許，它壓根就不對，只是我個人的痴心妄想。但——”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灼熱而堅定，聲音也充滿了力量，迴盪在寂靜的廣場上空：
“明心道院存在的意義是甚麼？不正是包容這些看似荒誕不羈、離經叛道的猜想，為那萬中無一的可能提供一片自由生長的土壤嗎？億萬條前人走過的路被證明是死衚衕，不代表第一條路（模仿他族打基礎）就是唯一正確的路，更不代表下一條路也必然是死路！思想的火花，需要碰撞，需要嘗試，需要有人敢於踏出那第一步，哪怕最終證明是錯的，也是在為後來者排除一個錯誤的方向，照亮一片未知的黑暗！這本身，就是探索的價值！”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乾柴的火種，讓許多迷茫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尤其是那些年輕的修士和底層的凡人。
那份開拓者的無畏精神，深深地感染了他們。
老肖看著臺上那個在十萬目光注視下侃侃而談、眼神清澈而堅定的青衫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憤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欽佩。
這小子，膽子是真比天還大，心也是真野啊！
這種動搖根本、質疑始祖的話，也就明心道院這方包容永珍的淨土，能容得下他這棵肆意生長的“歪脖子樹”了。
就在陳昀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闡述他對“意志命相”如何引導、如何凝聚的初步構想——比如意志的純粹性、專注度，心念的凝聚法門，觀想與精神淬鍊的可能途徑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