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幽雪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陳昀忙碌的身影上。

他倒酒的動作行雲流水，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著旋兒，映著店內靈燈暖黃的光暈；

他翻烤肉串的手法嫻熟老練，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啦”的輕響，騰起誘人的焦香白煙；

他招呼著新來的熟客，笑容樸實，言語熱情，穿梭在桌椅間，如同一尾靈活的游魚。

這酒肆老闆的角色，他竟演得如此自然，如此……沉浸？

段幽雪心中翻湧著巨大的好奇浪潮，幾乎要衝破她慣有的清冷。

他，陳昀！

那個曾在衍皇仙殿攪動風雲，令九淵歸墟聖子喋血，與帝殤、葉秋雲並肩踏入終極之地的神秘黑馬，此刻竟真的在這新安界天翎城的偏僻一隅，開著一間煙火氣十足的小酒肆？

這怎麼可能僅僅是開酒肆？

葉秋云為了提前佈局衍皇墓，在洛山界一待便是二三十年，苦心孤詣，此事早已傳為美談。

他們這一代天驕，一舉一動，看似隨意，背後無不暗藏玄機，有跡可循。

十八載光陰流轉，當年同入衍皇墓的頂尖人物，如帝殤、葉秋雲、姬梵夜，乃至她自己，幾乎都已踏入凝神之境，叱吒風雲。

然而眼前這忙碌的陳昀，其氣息內斂深沉，但段幽雪那雙洞悉本源的雙瞳，隱隱感知其核心境界，似乎……仍停留在化神層面？

“這酒……”慕容思思啜飲一口杯中的青木靈酒，秀眉微蹙，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味道……與我當年在木域遺蹟中得到的那些酒頗為相似！只是……似乎少了些歲月沉澱的醇厚？張道友，這酒可是你自己所釀？”

陳昀正將幾串烤得滋滋作響的肉串裝盤，頭也不回，聲音平淡：“故鄉的酒，青木界。那地方，釀酒之風盛行，家家戶戶都會幾手。”

“青木界……”慕容思思低聲呢喃，似在記憶中搜尋，“想來是那個早已消逝的釀酒宗門，遺留在世間的些許傳承吧……”

“思思，你總唸叨當年木域得的酒，真有那麼好喝？”那位溫婉女子好奇地眨著眼，看著杯中普通的酒液。

她也不是尋常人，她是這新安界最大的勢力，陸家的嫡傳大小姐，陸婉靈。

“那可是一個專精釀酒的古老宗門遺蹟裡發現的！世間難得的佳釀！”慕容思思臉上滿是追憶和懊悔，“可惜我當時懵懂，只拿了一小點，剩下的全被那‘陳老大’搜刮乾淨了！”

她恨恨地磨了磨牙，“早知今日，當初就該把酒窖搬空！”

“真是那個陳昀？”陸婉靈眼睛瞪得更圓了。

“千真萬確！就是他們那一夥人！”慕容思思用力點頭，“最後搶了太虛聖衍城的也是他們！當時看他平平無奇，還以為是個小角色，誰承想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茬子！當真陰險狡詐！”

段幽雪聽著，忍不住以袖掩唇，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被控訴的“陰險狡詐”的正主，此刻正背對著她們，無比認真地給她們烤著肉串呢。

“這酒很普通嘛，”慕容思思放下酒杯，有些不滿地看向陳昀忙碌的背影，“哪有城門衛兵大哥吹噓的那麼神乎其神？張道友，是不是藏著甚麼好貨沒拿出來啊？他們可是把你家酒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說甚麼喝了能破境呢！”

陳昀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翻動著烤架上的肉串，油星點點飛濺。

“衛兵大哥們抬愛了，我這酒，不過是摻了些滋養氣血的普通靈草罷了。城中那些奔波勞碌的散修道友，或是根基打磨不夠堅實的衛兵兄弟，喝了自然能感受到些許益處。像三位姑娘這般實力強橫、底蘊深厚的天之驕女，這酒自然如同白水，哪能顯出效果來？”

他端起剛烤好的一盤金黃焦脆、香氣撲鼻的肉串，放到三人桌上，“再者說了，衛兵們日夜巡城，精神緊繃；散修們為生計資源奔波，勞心勞力。來我這小肆，喝點小酒，吃點烤肉，發發牢騷，吹吹牛，放鬆一下緊繃的心絃，心境一寬，念頭通達了，瓶頸鬆動甚至突破，也是情理之中。這與三位姑娘平日裡的修行環境與心境，自然是天差地別。”

慕容思思歪著頭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唔……聽起來，倒也有幾分道理……”

“修士也是人，”陳昀一邊麻利地給新來的幾位輪休衛兵倒酒，一邊頭也不抬地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三女耳中，“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境界越高，不過是更能剋制、駕馭這些本能慾望，使之不干擾大道。然而，剋制慾望，清心寡慾是修行；那放飛自我，坦然面對並滿足這些慾望，體味其中百態，難道就不是另一種修行？紅塵煉心，煉的何嘗不是這人性的本真？”

段幽雪眸光驟然一亮，如同夜空中劃過的璀璨流星！

她凝視著陳昀在煙火氣中沉穩的身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這……便是張兄你選擇在此開酒肆的……修行之道？”

陳昀並未回頭，只是輕輕搖頭，嘴角噙著一抹淡泊的笑意，將烤好的肉串分給新來的熟客：“修行之道？我哪懂甚麼高深莫測的大道。不過是人各有志，追求不同罷了。在這僻靜小巷，守著一方小店，迎來送往，看著客人酒足飯飽後的滿足笑容，聽著他們或喜或憂的閒談，心中覺得安寧、踏實，便覺足矣。僅此而已。”

此時，店內又陸續來了幾位熟客，有衛兵，也有常來的散修。

陳昀熟稔地與他們打著招呼，倒酒、上肉、寒暄，小小的酒肆里人聲漸起，充滿了市井的喧鬧與溫暖。

段幽雪靜靜地看著陳昀在這煙火紅塵中自如穿梭的身影，看著他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交流，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感瀰漫開來。

這喧囂的、帶著酒氣和肉香的煙火氣，彷彿直指修士在追求力量與長生過程中，最容易忽視、卻也最根本的——生而為人的底色。

直到慕容思思和陸婉靈連聲呼喚，她才恍然回神。

“幽雪！發甚麼呆呢？走啦！”慕容思思催促道，已經起身。

“啊，”段幽雪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彷彿從夢中醒來的迷離感，“沒甚麼，只是……許久未曾體驗過這般……真實的生活氣息了。”

“我就說嘛，早該出來遊歷了！以前叫了你那麼多次，就知道悶頭閉關，多沒意思！”慕容思思挽起她的胳膊。

三人嬉笑著推門而出，融入天翎城朦朧的夜色裡。

段幽雪在踏出門檻的最後一瞬，腳步微頓，回眸深深看了一眼那燈火闌珊的小小酒肆，黛眉幾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隨即唇角又悄然彎起一個清淺而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