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界,靈夕勝境。
萬載玄冰雕琢的靜室內,千珏至尊於蒲團上盤膝入定。
他的氣息與這方小世界融為一體,彷彿亙古存在的山嶽,沉凝而浩瀚。
忽然,他那古井無波的識海深處,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
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雖小,卻瞬間打破了永恆的沉寂。
千珏至尊倏然睜開雙眸,眼底流轉過星河生滅般的異彩。
他神念如網,瞬間覆蓋億萬裡疆域,追溯那悸動的源頭。
然而,那感覺來得突兀,去得更快,如同指尖流沙,無論他如何凝神感應、推演天機,竟再難捕捉分毫,只餘下一點虛無縹緲的餘韻。
“嗯?”千珏至尊眉頭微蹙。就在這悸動閃過的瞬間,他竟同時感應到——遠在無盡界域之外,那塊曾與諸葛司銘交易的“靈珏石”,其內蘊含的、源自他本體遺蛻的微弱聯絡,竟也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漣漪!
彷彿被無形之手輕輕撥動。
靈珏石……那轉瞬即逝的悸動……兩者之間,莫非存在某種未知的關聯?
千珏至尊深邃的目光投向虛無,陷入了沉思。
藍林界,靈虛殿分殿,一間瀰漫著濃郁藥香的丹房。
墨瓊神情肅穆,周身陰陽二氣流轉不息,精準地操控著身前那尊古樸的離火爐。
爐火純青,映照著他年輕卻沉穩的面龐。
一株株形態各異的珍稀靈藥,在他靈巧的指尖引導下,次第投入翻滾的丹液之中。
這是一爐四階“靈息丹”,對蘊靈境修士穩固神魂大有裨益,煉製過程繁複,容不得絲毫差池。
嘯天安靜地伏臥在丹房角落,巨大的銀狼身軀收斂了所有兇戾之氣,幽綠的狼眸半開半闔,看似假寐,實則周身靈魂之力如同無形的蛛網,嚴密地籠罩著整個空間,為墨瓊護法。
五年了。
自那日流雲宗秘殿訣別,他們便循著陳昀最後的約定,來到了這片丹道聖地。
墨瓊收斂鋒芒,憑藉紮實的丹道根基和不算驚世駭俗但足夠紮實的天賦,成功拜入靈虛殿,成為萬千普通弟子中的一員,低調地修行、煉丹、等待。
他已是靈海境巔峰,嘯天亦達三階巔峰之境。他們謹記李清風的囑託:活下去,變強,等待……或者復仇。
丹爐嗡鳴,藥香愈發凝練醇厚,已至凝丹的關鍵時刻。
墨瓊屏息凝神,指尖捻起最後一味主藥——一株散發著氤氳星輝的“幻星草”,正要投入。
異變陡生!
嗡——!
一股強烈的悸動毫無徵兆地從他丹田深處爆發!
那塊沉寂多年、伴隨他一路走來的“聚靈玉”,竟如被無形的力量猛然喚醒,劇烈震顫著,自行從他丹田處激射而出,懸浮於丹房半空!
玉石嗡鳴不休,表面那一道玄奧的先天道紋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
清冷、純粹、帶著一種穿透萬物的靈性光輝,瞬間將整個丹房映照得纖毫畢現!
“聚靈玉?!”墨瓊心神劇震,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措手不及。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那光芒四射的玉石,眼中充滿了驚疑。
就在他失神的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離火爐內,失去了精準靈力操控的丹液瞬間失控!
狂暴的能量衝擊爐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爐蓋被猛地衝開,焦糊刺鼻的黑煙滾滾而出,夾雜著星星點點的藥渣殘骸。一爐即將功成的四階靈丹,就此化為烏有!
然而,墨瓊卻連看都沒看那炸燬的丹爐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空中依舊在劇烈嗡鳴、光芒吞吐不定的聚靈玉,心中翻江倒海。
“嗷!”嘯天也在瞬間彈身而起,巨大的身軀繃緊如弓,銀毫根根倒豎,幽綠狼眸爆發出駭人的兇光,死死盯住墨瓊身側!
只見丹房中央,空間如水波般無聲盪漾。
下一刻,一道身影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裡,彷彿他一直就站在那裡。
來人一身灰袍,色澤沉黯,如同被歲月塵封的古物。
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長髮與濃密的虯髯,竟也是如出一轍的深灰色,彷彿時光的霜雪已將他徹底浸染。
然而,其身形挺拔修長,靜立如淵,一股浩瀚、沉穩、彷彿承載了無盡歲月的磅礴氣息自然流露,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這灰髮灰袍的中年人,目光第一時間便被空中那光芒萬丈的聚靈玉牢牢吸引。
他那雙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眸中,首次掠過一絲明顯的詫異:“嗯?異靈之軀?諸葛老七竟將此物予了你?”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墨瓊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謹慎地打量著眼前這位氣息深不可測的陌生人。
奇怪的是,面對這無聲無息出現、威壓如山的存在,他心底竟未生出多少恐懼,反而隱隱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熟悉感與認同感。
他定了定神,對著灰袍人鄭重一揖:“晚輩墨瓊,見過前輩。此物乃家兄遺贈,並非得自諸葛前輩。”
“遺贈?”灰袍人目光微動,視線終於從聚靈玉上移開,落在墨瓊身上,隨即又掃過他身邊蓄勢待發、兇威凜凜的嘯天。
他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皮相,直視本源。
片刻後,他眼中竟流露出一絲讚許:“陰陽輪轉,天生親和靈氣璞玉良才。”
再看向一旁的嘯天,越看越是皺眉,“凡獸?”
他話鋒一轉,看向墨瓊:“你兄長,如今何在?”
墨瓊眼神瞬間黯淡下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虛空亂流……已逾五載。”
“虛空亂流?”灰袍人——千珏至尊聞言,那雙深邃的眼眸驟然一縮,腦海中瞬間閃過靜室中那轉瞬即逝的悸動,以及靈珏石的異常波動。
他沉吟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他未死。你手中這‘聚靈玉’的異動,十之八九,便是由你那身處虛空亂流的兄長所引動!”
“甚麼?!”
“嗷嗚?!”
墨瓊與嘯天同時失聲,巨大的驚喜如同洪流瞬間沖垮了心頭的陰霾!
墨瓊急切地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前輩此言當真?敢問前輩尊諱?此恩晚輩永世不忘!”
灰袍人看著眼前激動難抑的一人一狼,眼中閃過一絲溫和:“吾名千珏,來自起源界。與你一般,亦為天地異靈所化。你手中之物,非是尋常聚靈玉,乃是我本體遺褪所化之‘靈珏石’碎片。”
“異靈?靈珏石?”墨瓊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這是他第一次聽聞這樣的概念。
千珏至尊的目光再次落在墨瓊身上,帶著一種審視與期許:“你靈氣親和極佳,陰陽之道亦有根基。若願隨我前往起源界,修習靈氣本源大道,前途不可限量。你可願意?”
這突如其來的邀約,如同驚雷。
起源界?靈氣本源大道?聽其名便知是遠超藍林界的無上道統!
若是尋常修士,只怕早已欣喜若狂,納頭便拜。
然而,墨瓊只是微微一怔,隨即眼神便恢復了清明與堅定。
他毫不猶豫地搖頭,對著千珏至尊再次深深一揖,語氣斬釘截鐵:“前輩厚愛,晚輩銘感五內!然家兄生死未卜,約定在此相候。一日未得兄長確切訊息,一日不敢遠離此地!晚輩……必須在此等他!”
千珏至尊凝視著墨瓊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執著與重情,心中訝異更甚,隨即化為無聲的讚許。
他微微頷首,不再強求:“重諾守信,情義深重,甚好。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他抬手,一道微不可查的灰芒沒入墨瓊手中的靈珏石碎片,碎片表面的光芒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持此靈珏石,他日若改心意,或遇不可解之難,可循此石指引,往起源界靈夕勝境尋我。”
千珏至尊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份承諾的分量。
言罷,他身形微晃,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無聲無息地淡化、消散在丹房之中,只餘下那淡淡的藥香與焦糊味,以及空氣中尚未平復的靈力漣漪。
墨瓊緊握著手中光芒內斂、卻彷彿多了一絲溫潤聯絡的靈珏石碎片,望著千珏至尊消失的地方,心緒翻騰。
起源界?千珏至尊?異靈?這些資訊如同迷霧,但他此刻無暇深究。
他低頭,看著靈珏石,又望向身旁同樣激動難耐的嘯天,眼中重新燃起灼灼的光。
“大哥……真的還活著!”墨瓊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顫抖。
嘯天低吼一聲,巨大的頭顱親暱地蹭了蹭墨瓊的手臂,幽綠的狼眸中閃爍著希冀與兇悍交織的光芒。
靈氣本源大道?聽起來確實不凡。
但墨瓊的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傲氣的弧度。
“我大哥說過,”他像是在對嘯天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宣告,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我修的是陰陽生死之力,走的是……輪迴大道!”
這大道之名,是陳昀在紫雲山脈的篝火旁,半是調侃半是期許地為他定下的。
彼時只覺遙遠,此刻聽來,卻彷彿蘊含著無盡的可能與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