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雲山脈深處,慘案頻傳。
起初是零星小隊遇害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紫雲城及周邊修士聚集地激起圈圈漣漪。
人們議論紛紛,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吃瓜”心態。
然而,隨著失蹤和死亡人數的急劇攀升,尤其是當一支由數十名修士組成、其中不乏數名靈海境後期高手的隊伍被無聲無息地屠戮殆盡、現場只餘乾癟屍身的訊息傳來時,整個區域的氣氛驟然緊繃。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每一個準備入山或已在山中的修士心頭。
“太可怕了!碰上的,沒一個活口!”
“這兇魔到底是何方神聖?手段如此狠辣!”
“煉血巔峰?怎麼可能!《血靈訣》再邪門,也斷無可能讓一個煉血境連續屠殺這麼多靈海境後期!這不合常理!”
“嘿,管他合不合常理!紫雲山脈這麼大,人皇殿也管不過來,死無對證,不正好有個現成的背鍋俠?那修煉《血靈訣》的小子,不是現成的靶子麼?”
“沒錯!就是他!除了這邪魔,誰還會如此喪心病狂,吸人精血?”
陰暗的角落裡,有人竊竊私語,眼中閃爍著幸災樂禍或別有用心。
一個實力“強大”、身份明確、又“罪證確鑿”的兇魔,簡直是轉移視線、掩蓋自身齷齪的完美工具。
他們甚至不希望這個“邪魔”太快落網。
“此獠實力遠超預期,兇殘成性,手上血債累累!人皇殿的通緝賞金太低了,不足以激勵真正的高手出手誅魔!”有人刻意在人群中煽風點火。
紫雲城人皇殿分殿內,主事者杜雲天聽著屬下的彙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目光如炬,自然看穿了那些推波助瀾者的心思。
不屑歸不屑,但這股洶湧的“民意”和確實存在的血案,卻需要回應。
“好!”杜雲天拍案而起,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眾望所歸,那便追加賞格!傳令:凡能生擒或誅殺此修煉《血靈訣》之邪魔者,加賞靈石萬枚,賜四階上品神通一卷!”
此令一出,石破天驚!
再加一萬上品靈石,足以讓一個小型宗門傾家蕩產;四階上品神通,更是靈海境、蘊靈境修士夢寐以求的至寶!
貪婪瞬間壓倒了恐懼。
無數原本還在觀望或心懷鬼胎的靈海境、蘊靈境修士,眼中燃起熾熱的火焰,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爭先恐後地湧入茫茫紫雲山脈。
“誅殺邪魔,匡扶正義!”
“維護界域安寧,吾輩義不容辭!”
“那神通,我志在必得!”
口號喊得震天響,山林間頓時佈滿了搜尋“邪魔”的身影。
一場以正義為名、實則各懷心思的圍獵,轟轟烈烈地展開。
而此刻,被描繪成“嗜血殘忍、虐殺修士、喪心病狂、窮兇極惡、心狠手辣”的“邪魔”本尊——陳昀,正身處紫雲山脈深處,遠離紫雲城數千裡之遙的三階蠻獸活動區域。
一處隱蔽的山澗旁,溪水潺潺。
一口簡陋的石鍋架在篝火上,紅油湯底翻滾沸騰,散發出誘人的麻辣鮮香。
切成薄如蟬翼、紋理漂亮的碧泓靈牛肉片,在滾燙的湯中迅速變色蜷曲;手打的勁道牛丸上下沉浮。
墨瓊小心翼翼地涮著肉片,嘯天則眼巴巴地盯著鍋裡,尾巴有節奏地掃著地面。
陳昀夾起一片燙熟的牛肉,蘸了蘸自制的醬料,滿足地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讚道:“嗯!這三階初期的碧泓靈牛,肉質果然鮮嫩彈牙,蘊含的靈力也足,比城裡那些飼養的強多了!”
他愜意地靠著背後的山石,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
紫雲城的風波?人皇殿的通緝?那口黑得發亮的鍋?抱歉,他對此一無所知。
紫雲山脈廣闊如海,他早已深入人跡罕至之地,只想避開麻煩,潛心修煉,哪管外界洪水滔天。
數日後,一處名為風謠谷的偏僻山谷。
成片淡青色的風謠草在微風中搖曳,散發著清幽的藥香。
這種三階靈草並不稀有,通常也不值得修士為此爭鬥。
陳昀三人正在安靜地採集所需份量。
突然,不遠處草叢一陣窸窣,一個正在埋頭採藥的散修猛地抬起頭。
當他的目光觸及陳昀三人——一個青年,一個少年,一匹神駿的狼形靈獸——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放大。
“噗通!”
那靈海境初期的散修,竟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頭,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緊接著,他彷彿不要命般,額頭瘋狂地撞擊著堅硬的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鮮血很快染紅了額下的碎石。
“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大人!邪魔大人!”他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哀求,“我的肉又老又柴,血也是酸的!不好吃!真的不好吃!放過我吧!我從來沒想過圍剿您啊!我就是個採藥的!嗚嗚嗚……”
一股濃烈的尿騷味瀰漫開來,顯然他已恐懼到失禁。
陳昀、墨瓊、嘯天瞬間僵在原地,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道友?你這是做甚麼?”陳昀皺眉上前一步,試圖詢問。
他左右環顧,山谷寂靜,除了他們並無他人。
“這風謠草漫山遍野都是,我們只採一點自用,絕不與你爭搶,何至於此?”
他這一動,卻如同點燃了導火索。
那散修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涕淚橫流:“不要過來!邪魔大人!草!草都給您!我甚麼都不要!只求您饒我一命!我發誓我沒參與圍剿!我只是個採藥的可憐蟲啊!”
“甚麼邪魔?甚麼圍剿?”陳昀心中的疑惑更深,這人的反應太不正常了。
難道這片看似平靜的區域,潛藏著甚麼他們不知道的、連靈海境都聞風喪膽的恐怖存在?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必須弄清楚!
“小天,他情緒失控,問不清楚了。”陳昀當機立斷,眼神一凜,“控制住他!”
“嗚——!”嘯天低吼一聲,幽綠的狼眸瞬間鎖定跪伏在地的散修,無形的精神力量如同潮水般湧出——噬月攝魂術!
散修身體一僵,眼中的極度恐懼被茫然取代,停止了磕頭,呆呆地跪在原地。
陳昀走上前,蹲下身,聲音低沉而清晰地開始盤問。隨著散修斷斷續續、帶著恐懼餘韻的講述,陳昀的臉色由困惑轉為驚愕,再由驚愕化為鐵青,最後徹底被熊熊燃燒的怒火取代!
墨瓊和嘯天在一旁聽著,同樣目瞪口呆,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混賬!!”陳昀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一股難以抑制的暴怒直衝頂門,他忍不住破口大罵:
“姬梵夜!我操你大爺!這他媽是你乾的好事?!”
“一次吸乾三十人?還有三個靈海後期?老子要有那本事還用躲在這深山老林?!”
“幾百條人命?!這他媽都算在我頭上?!”
“屎盆子!好大一口屎盆子!扣得真他媽瓷實!黑得都反光了!”
他氣得在原地直轉圈,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把那個始作俑者揪出來暴打一頓。
這憑空潑來的髒水,不僅汙穢至極,更將他們置於萬劫不復的險地!
墨瓊最先冷靜下來,眉頭緊鎖,來回踱步,分析道:“昀哥,冷靜!現在不是罵街的時候。這事我們根本沒法解釋!姬梵夜這招太毒了,就是為了逼我們現身。關鍵是,你確實修煉了《血靈訣》,這是鐵證!一旦我們被抓去‘驗明正身’,後果不堪設想!”
陳昀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和憋屈。
墨瓊說得對,現實冰冷而殘酷。
解釋等於自投羅網,報復更是蚍蜉撼樹。
姬家那樣的龐然大物,動動手指就能碾死他們無數次。
“惹不起,躲!”陳昀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決定,“現在滿山都是想拿我們換賞金的人!真被逮住,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走,立刻走!往更深、更荒無人煙的地方去!我就不信,在這紫雲山脈躲他個百八十年,外面還能記得這茬!”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紫雲城的方向,心中充滿了對張道宗的懊悔——若非貪圖紫雲秘境的機緣,何至於惹上姬梵夜這煞星,落得如此田地!
弄暈了那個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散修,陳昀三人不敢有絲毫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風謠谷更幽深的密林之中,只留下濃郁的風謠草香和一地狼藉的恐懼。
紫雲城內,一處雅緻的庭院。
流雲宗長老李清風拿著最新的情報玉簡,眉頭深鎖。
通緝令上“青年、少年、狼獸、血靈訣”的關鍵詞,像針一樣刺痛他的神經。一切都指向那個他曾看好的少年——陳昀。
“唉……”李清風長嘆一聲,將玉簡放下,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陳昀啊陳昀……若真是你,老夫也只能道一聲可惜。但願你……不是吧。”
而在紫雲城最大的酒樓“醉仙居”裡,那位僥倖逃生的散修,在幾杯劣質靈酒下肚後,早把山谷裡的狼狽和恐懼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唾沫橫飛,繪聲繪色地向周圍的酒客吹噓著自己如何“臨危不懼”、“智勇雙全”,與那“兇殘暴虐”的邪魔“鬥智鬥勇三百回合”,最終“險之又險”地將其“驚退”,這才“虎口脫險”。
“……說時遲那時快!那邪魔雙眼赤紅,獠牙外露,眼看就要撲上來吸乾我的精血!我臨危不亂,急中生智,大喝一聲‘看招!’,實則虛晃一槍,趁他分神之際,一個鷂子翻身……”他講得眉飛色舞,彷彿自己真成了力挽狂瀾的英雄。
酒客們聽得半信半疑,卻也嘖嘖稱奇。
散修志得意滿地灌下最後一口酒,搖搖晃晃地走出酒樓,準備找個地方消化今天的“英雄事蹟”和酒水。
剛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一個巨大的麻袋兜頭罩下!
“唔……誰?!救……”
掙扎和呼救聲戛然而止。
幾個黑影動作麻利,將套在麻袋裡不斷扭動的人扛起,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
當散修頭上的麻袋被粗暴扯開,刺眼的光線讓他眯起了眼。
適應光線後,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密室,面前端坐著一位身著軒轅學宮制式華服的年輕修士,氣質冷峻,眼神銳利如刀,正是杜雲天。周圍還站著幾名氣息沉凝的護衛。
“各……各位大人……小人……不知……”散修嚇得舌頭打結,渾身篩糠般抖起來。
杜雲天眼皮都懶得抬,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真遇到那邪魔了?”
“是……是是是!千真萬確!大人明鑑!但小人與他絕非一夥!天地可鑑!”散修連忙賭咒發誓。
“哦?”杜雲天終於抬眼,目光如實質般刺向散修,“那你是怎麼從他手裡……‘虎口脫險’的?據我所知,見過他的人,可都沒能再開口。”
散修被這目光看得心底發寒,冷汗瞬間浸透後背,酒也全醒了。
他哪裡還敢吹噓,哭喪著臉老實交代:“回……回大人!小人當時嚇破了膽,只知道拼命磕頭求饒,後來……後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醒來發現自己還在原地,那邪魔……已經不見了!真的!小人句句屬實!絕不敢欺瞞大人啊!”
杜雲天盯著他看了幾息,似乎在判斷真偽,然後緩緩道:“風謠谷東面三千里?那地方,確實夠偏。”
“是是是!大人明察!就是那兒!”散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很好。”杜雲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的散修,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帶路。找到地方,算你一功。”
“啊?帶……帶路?”散修臉都綠了,剛逃離虎口,又要回去?這不是找死嗎?
“怎麼?不願意?”杜雲天語氣轉冷,“還是說……你本就是那邪魔派回來打探訊息的探子?故意混淆視聽?”
冰冷的殺意瞬間籠罩了散修。
“願意!願意!小人一萬個願意!”散修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誅殺邪魔,人人有責!能為軒轅學宮的大人們效勞,帶路誅殺那喪盡天良的邪魔,是小人前世修來的福分!小人倍感榮幸!榮幸之至!”
杜雲天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讓人將癱軟的散修帶下去準備。
密室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摩挲著,彷彿在掂量著即將到手的獵物,又像是在思考著更深層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