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璟城西區,萬籟俱寂。陳昀租住的小院籠罩在清冷的月光下,只有蟲鳴細微。
院內,三人各司其職:陳昀盤坐吐納,周身氣血如江河奔湧,無聲錘鍊著《造化鍛體訣》;嘯天伏於一旁,吞吐月華,幽綠狼眸深處有紫意流轉;墨瓊則蹲在廊下,神情專注地搗鼓著他的離火爐,爐火映照著他若有所思的臉,空氣中瀰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草木清香與奇異腥甜的氣息。
“來了。”
陳昀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即逝,一口悠長的濁氣吐出,打破了庭院的寧靜。
幾乎是同時,嘯天停止了修煉,矯健的身軀無聲站起,肌肉線條在月光下繃緊。
墨瓊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小心翼翼地蓋上離火爐的蓋子,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從懷中摸出一個溫潤的玉瓶。
“巧了,”墨瓊晃了晃玉瓶,瓶內似乎有一縷微不可察的灰氣在緩緩盤旋,“剛煉出一團小玩意兒,‘蝕靈瘴’,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器皿’試試效果呢。”
他的笑容帶著幾分野性的邪氣,那是長期在生死邊緣掙扎、與毒物打交道的煉丹師特有的氣質。
陳昀眉頭微蹙,看向院門方向,又瞥了墨瓊手中的玉瓶:“城裡不比野外,弄出人命,人皇殿分殿就在此,麻煩無窮。”宏璟城的規矩,他不得不顧慮。
“放心,”墨瓊笑容不變,語氣篤定,“這玩意兒不傷性命,專蝕靈力流轉。中了招,一身修為暫時就成了擺設,跟拔了牙的老虎差不多。頂多讓他們癱軟無力一陣子。”
他行事看似不羈,實則自有分寸。
這種低階奇藥,是他煉丹術的副產品,對付靈海境已是極限,但此刻用來對付門外那兩個,卻是正好。
院牆外,兩道融入陰影的身影正屏息凝神。他們是杜雲天派來的軒轅學宮弟子,奉命來“教訓”屋內之人,並帶回那頭顯眼的狼形靈獸。
任務簡單明瞭:制服目標,掌摑立威,逼其服軟求饒,最後帶走靈獸即可。
杜師兄交代得清楚,下手要有分寸,別鬧出人命,畢竟只是給不成器的弟弟出氣,順便收個靈獸。
然而,越靠近這座看似尋常的小院,兩人心中的不安就越發強烈。
太靜了!
以他們的隱匿功夫,潛入至此,屋內之人竟毫無反應?
連那頭感知敏銳的靈獸也悄無聲息?
這不合理!
更詭異的是,院門竟虛掩著,月光透過門縫,清晰地映出屋內景象。
只見那姓陳的青年和姓墨的丹師,正隔著庭院,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們藏身的方向,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那頭蹲伏著的銀狼,嘴角似乎也咧開了一個極其人性化的弧度,幽綠的眼眸裡閃爍著嘲弄的光。
“不對勁!小心有詐!”其中一人心頭警鈴大作,壓低聲音喝道,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管不了那麼多了!動手!”另一人卻覺得箭在弦上,再拖下去只會更被動。
兩人眼神一厲,不再猶豫,體內靈力瞬間催動,身形如離弦之箭,猛地從陰影中爆射而出,直撲屋內目標!
就在他們靈力運轉、力量迸發的一剎那,異變陡生!
彷彿無形的枷鎖瞬間勒緊了氣海經脈,奔騰的靈力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瞬間凝滯、潰散!
那足以開碑裂石的靈海境力量,竟在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從未存在過!
兩人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強大的慣性讓他們狼狽地向前踉蹌了幾步,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力量!
他們的力量消失了!
“兩位貴客,夜深人靜,是走錯門了嗎?”
陳昀平靜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戲謔。
三人——陳昀、墨瓊、嘯天,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院中,堵住了他們的去路,彷彿早已料定他們會如此狼狽地闖入。
“退!”兩名學宮弟子反應極快,心知中了埋伏,毫不猶豫,強提肉身之力,扭身就想後撤。
然而,一道銀影比他們的念頭更快!
“咻!”
嘯天身形未動,原地卻詭異地憑空爆開一簇幽藍色的火苗,如同跳躍的鬼眼。下一刻,它的真身已如瞬移般出現在兩名倉皇后退的修士面前!
速度之快,撕裂空氣,帶起尖銳的厲嘯!
“砰!砰!”
兩隻包裹著銀色毫毛的狼爪閃電般拍出,精準地印在兩人胸口。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並未傷及筋骨,卻蘊含著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勁。
兩名靈海境修士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直直摔回小院中央,砸起一片塵土。
幾乎在兩人落地的瞬間,那簇幽藍火苗再次一閃,嘯天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回到了原位,彷彿從未離開過。
原地只留下淡淡的焦灼氣息和令人心悸的空間漣漪。
九天神火踏!
這門得自秘境的詭異身法神通,在嘯天以日月精華之力催動下,更顯神異莫測。
陳昀尚未晉入靈海,無法修煉;墨瓊雖能施展,卻遠不如嘯天這般如臂使指,爐火純青。
兩名修士驚魂未定,掙扎著想要爬起。
嘯天眼中紫芒大盛,兩道凝練如實質的紫色光束瞬間射出,精準地刺入兩人因力量消失和突遭重擊而劇烈波動的識海!
“呃……”
兩人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失去焦距,所有的驚慌、恐懼、掙扎都凝固了,只剩下徹底的茫然與空洞,如同兩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直挺挺地癱在原地,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噬月攝魂術’,真是屢試不爽。”陳昀看著嘯天這手乾淨利落的控魂,由衷讚歎。
墨瓊也笑道:“涉及靈魂本源的神通,不到融神境根本摸不著門檻。也就小天這等天賦異稟,才能在一階時就掌握並精進至此。”他看著嘯天的目光充滿驚奇與寵溺。
“大哥,二哥,”嘯天的聲音透過其中一名修士的嘴巴傳出,顯得有些僵硬怪異,但語氣中的得意卻很明顯,“這兩人中了墨二哥的毒,靈力盡失,本就心神失守。又被我擊飛,驚駭欲絕。心神防線脆弱不堪,同時控制兩個,不難。”
它解釋著自己能同時控制兩人的原因。
“甚麼?你才二階巔峰,竟能同時控制兩個靈海境修士的魂魄?”陳昀這次是真的驚訝了。
控制心神可比擊敗難太多了。
“嘿嘿,”那被控制的修士臉上露出一個極其不協調的“嘯天式”笑容,“秘境裡吞了那龍魂精華,又吸收了冰龍本源,我的靈魂之力暴漲,估摸著……得有四階妖獸的水平了。只是妖力境界還沒跟上而已。”
“小天,你到底啥時候能化形或者口吐人言啊?”墨瓊忍不住又問起這個老問題,眼中充滿期待。
“唉,”嘯天的聲音透著無奈,“我真不知道。我就是隻普通的野狼,沒有血脈傳承的記憶,也沒有祖輩化形的經驗。化形……對我來說像天書一樣。”它對此確實毫無頭緒。
“不急,”陳昀拍了拍嘯天的腦袋,眼中帶著深思,“日後我們踏足妖域,總能找到解決之道。先辦正事。”他目光轉向那兩個眼神空洞的傀儡。
“放鬆點控制,小天,我們需要問話。你還沒到能強行搜魂的地步。”陳昀吩咐道。
嘯天依言照做。只見兩名修士呆滯的眼神中恢復了一絲極微弱的光彩,不再像死物,但依舊渾渾噩噩,如同提線木偶。
“你們是杜家派來的,還是杜雲天本人派來的?”陳昀開門見山,聲音冷冽。
“杜……雲……天……”其中一人木然地回答。
“目的?他讓你們來做甚麼?”
“教訓……你們……招惹了杜雲飛……帶回……那頭……二階靈獸……”另一人斷斷續續地複述著命令。
“教訓我們?”墨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一股冰冷的怒意勃然爆發,他猛地踏前一步,指著嘯天,“就為這點破事,還要把嘯天帶走?!”他簡直怒不可遏。
若非他們實力夠強,今日豈非要兄弟分離?
杜雲天的霸道和杜雲飛的睚眥必報,徹底激怒了他。
陳昀的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如同寒潭深水:“說!杜雲天本人,實力如何?他手下,還有些甚麼人?把你們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都說出來!”
被控制的修士似乎承受著某種壓力,語速稍微連貫了些:“杜雲天……靈海境後期……隨時……可突破蘊靈……六階命相……‘裂空劍魄’……淬體、煉血境……根基……極深……開闢氣海……十元……”
“十元氣海?!”陳昀瞳孔驟然收縮,饒是他心志堅韌,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墨瓊臉上的怒容也瞬間轉為凝重。
氣海大小,是靈海境修士潛力的重要標誌。
普通修士開闢的氣海,稱為“一元”。
淬體、煉血境基礎越紮實,開闢的氣海就越廣闊。
在洛山界,能被一流宗門視為天才的,通常也就能開闢到五元氣海!
氣海是球體,其容積是半徑的三次方關係。
一元到五元,意味著氣海容積擴大了足足125倍!
而這杜雲天,竟達到了恐怖的十元?那意味著他的氣海容積是普通修士的整整1000倍!
更遑論到了靈海境中後期,對靈力的淬鍊純度、密度還有成倍的提升!
這意味著杜雲天體內儲存的靈力總量和瞬間爆發的威能,遠超同階,是真正意義上的天驕!
“難怪能成為洛山界軒轅學宮的領軍人物……”陳昀心中警兆大升,此人的實力,絕對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被控制的修士還在機械地複述:“三年多前……學宮總部……姬公子……賞識……賜予……大量資源……神通……法器……極強……洛山界……年輕一輩……無人……是其對手……”
“姬公子?”陳昀心中猛地一跳,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姬公子……回啟明界前……交代……他……一些事……留下……一件……法器……威力……極強……據說……可困……凝神境……以下……所有……修士……”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三人腦海中炸響!
姬公子!
姬梵夜!
交代了一些事!留下了能困住凝神境以下修士的恐怖禁制法器!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冰冷的事實——紫雲秘境中的暴露,尤其是陳昀與姬梵夜那一次短暫卻震撼的對拳,已然引起了這位上界貴公子的高度關注和忌憚!
姬梵夜從未放棄追查他們的下落和根腳!
杜雲天,正是他在洛山界佈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夜風吹過小院,帶著深秋的涼意。
月光下,陳昀、墨瓊、嘯天三人相視無言,空氣中瀰漫著比蝕靈瘴更沉重、更危險的寒意。
宏璟城的短暫安寧,徹底被打破了。
姬梵夜的陰影,如同無形的巨網,正悄然籠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