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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拜訪李家

修仙者踏足凡塵,所為者何?李珣血書,雲國異象,答案如冰冷的鐵釘般楔入陳昀腦中——皆為接引新血!

那被霞光裹走的雲國小皇子,定是身負驚世根骨,才引得仙門破例降臨這窮鄉僻壤。

凡俗與仙道,涇渭分明,交集唯有這收徒一事。

皇城,是唯一能窺見仙蹤的縫隙。其餘地方,縱有傳說亦是縹緲,更偏遠處,連傳說都是奢侈。

思緒如亂麻,在月色下被陳昀一點點捋順。他踏著清冷的霜輝回到小屋。

屋內,墨瓊與嘯天早已四仰八叉地倒在簡陋的床鋪上酣睡,小小的鼾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望著他們毫無防備的睡顏,陳昀胸中那點星火驟然燎原。

皇城!

問仙!

弄清這詭異長生的根由,踏入那片浩瀚天地!

帶著這兩個生死相依的“家人”,光明正大地立於陽光之下,看盡仙道萬載風雲!

最後一盞燭火熄滅,山村徹底沉入無夢的黑暗。

翌日,村塾的讀書聲依舊朗朗。

晌午,誘人的肉香瀰漫開來,孩子們圍著大鍋裡的燉鹿肉,吃得滿嘴流油,歡聲笑語衝散了離愁。

午後,陳昀提起那對精心包裹的嫩鹿茸,帶著墨瓊與嘯天,走向鄰村李秀緣家。

此行,既為履約,亦為辭行。

李家老爺子李重明,豪爽豁達,年輕時拳腳功夫不俗,更隨鏢局走南闖北,對千里之內的城池道路、風物人情如數家珍。

陳昀想從他口中,再探些塵封的秘聞,釐清北上的路線,更要與那爽朗明媚的李秀緣,好好道一聲別。

朱漆大門,石獅鎮守,五級臺階上,是李家氣派的門楣。

管家通報後,李重明爽朗的笑聲與李秀緣銀鈴般的嗓音幾乎同時響起。

“哈哈哈!小友!稀客登門啊!”李重明年近七旬,身板依舊挺拔,聲音洪亮。

“叨擾老爺子了。”陳昀拱手,將手中錦緞包裹遞上,“昨日獵得小鹿,這對嫩角瞧著成色還好,想著老爺子或許喜歡,特來奉上。”

“陳昀!快進來!”李秀緣歡喜地接過鹿茸,眼眸亮如星辰,“晚上留下用飯吧!”

“好,那便叨擾了。”陳昀應得乾脆,目光掃過嘯天。

幼狼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溜到廊柱陰影裡趴伏下來,尖耳微動,警惕地監聽著四周動靜——大哥留下,必有要事。

李秀緣喜出望外,腳步輕快地奔向廚房張羅。

李重明眼中卻掠過一絲訝異,以他對陳昀性情的瞭解,這般爽快留下,非同尋常。

他不動聲色地將陳昀引入正堂奉茶。

李秀緣則拉著墨瓊去後園玩耍,留下兩個男人對坐。

茶煙嫋嫋。

李重明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陳昀臉上,帶著長輩的探詢:“秀緣這丫頭,這一年沒少往你們那兒跑。”話裡話外,意有所指。

陳昀心下了然,苦笑道:“老爺子言重了。是晚輩誤了秀緣姑娘清譽,給李家平添了許多閒言碎語。”

“哎!”李重明大手一揮,豪氣不減,“我的閨女我知道,她樂意,怨不著旁人!再說,我李重明不是那等老頑固,我閨女就算一輩子不嫁,李家也養得起她一世富貴!”

他目光炯炯,直刺陳昀眼底,彷彿在等一句承諾。

陳昀避開那灼熱的視線,斟酌道:“秀緣姑娘性情爽利,心地純善,世間少有。只是……緣分一事,強求不得,老爺子也不必過於憂心。”

這話一出,如同在熱炭上澆了盆冷水。

李重明眼中期待的光瞬間黯淡,心中瞭然。

他哈哈一笑,順勢轉了話頭,只閒扯些村中瑣事、收成年景。

堂前氣氛微妙,直到晚飯時分。

席間,李秀緣難掩雀躍,頻頻為陳昀佈菜,渾然不顧母親頻頻遞來的眼色。

李母無奈,只得將滿腹慈愛傾注在安靜乖巧的墨瓊身上。

一頓飯在看似和樂、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結束。

飯後,暮色四合。

李重明見陳昀並無辭意,心知肚明,遂邀其至書房“鑑賞字畫”。

沉重的雕花木門合攏,隔絕了外間聲響。

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滿牆的書卷上。

李重明撫過紅木書案,開門見山:“小友今日登門,怕不只是為了看看我這把老骨頭吧?”

“老爺子慧眼。”陳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來探望您與秀緣,二來……確有一事相求。”

“哦?但說無妨。”

“老爺子年輕時走南闖北,見識廣博。這方圓千里之內,城池道路,想必無人比您更清楚。”陳昀頓了頓,字字清晰,“晚輩想請教……通往大離皇城的路,該如何走?”

“皇城?!”李重明心頭劇震,握著紫砂壺的手猛地一緊,“你……你這是要走了?”雖是疑問,語氣卻已篤定。

“是。”陳昀的回答斬釘截鐵。

李重明長嘆一聲,眼中複雜難言:“唉……雖相交不深,也能瞧出你不是池中之物。這小小山村,終究留不住你。是我家秀緣……沒這個福分。”

他語氣蕭索,帶著幾分認命的蒼涼。

陳昀沉默著移開目光,看向牆上懸掛的一幅《寒山行旅圖》,畫中旅人孤影,映照著他即將踏上的漫漫長路。

“我們地處大離最南的邊陲,皇城位於帝國腹心,需一路向北。”李重明收斂心緒,取過案上冷透的殘茶,指尖蘸著茶水,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緩緩勾勒起來,“我年輕時,最遠曾到過距此三千里的姚海城。其間需經約十座大城,官道蜿蜒,路途漫長。小路雖有捷徑,但山匪橫行,兇險莫測。”茶水在燭光下畫出曲折斷續的痕跡,像一條幹涸的河床。“至於姚海城再往北……老夫也未曾踏足,只能靠你自己到時再打聽了。”

“多謝老爺子指點迷津!”陳昀鄭重抱拳。

“皇城……”李重明盯著桌上漸漸乾涸的水痕,眉頭深鎖,“傳聞有數萬裡之遙!官家驛傳用的乃是騰雲駒,日行兩千裡,非我等平民可得。尋常馬匹,日行五百里已是極限。你……”

他抬眼,目光落在陳昀臉上,又彷彿透過他看向未知的艱險,“還帶著孩子……此去何為?”

陳昀迎著他的目光,眼底掠過一絲刻意為之的沉痛與決絕:“身負血海深仇,苟活於世,豈能渾噩終老?欲往皇城……告那御狀!拼死,也要撕下那些狗官惡霸一層皮!”聲音壓抑,帶著孤注一擲的狠戾。

李重明瞳孔微縮,直覺告訴他這並非全部真相。

陳昀的冷靜與籌謀,絕非一時激憤告御狀的熱血青年。

但看著對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終究嚥下了追問,只沉聲道:“你既心意已決,老夫也不多勸。只盼你……多為小瓊想想。此去路遙,風波難測。穩妥之計,還是到了方雲城,尋個可靠的鏢局或大商隊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字字句句,皆是長輩對遠行晚輩最樸實的關切。

陳昀再次深深一揖:“老爺子金玉良言,晚輩銘記!”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李重明摩挲著紫砂壺溫潤的壺身,沉吟片刻,終是問道:“可要……喚秀緣進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陳昀默然片刻,緩緩點頭:“理當……當面道別。”

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處,李秀緣牽著墨瓊走了進來。

她臉上猶帶著一絲未散盡的期盼與忐忑,目光盈盈地望向陳昀。

陳昀起身,整肅衣袍,對著她,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極其鄭重、帶著江湖訣別意味的大禮:“秀緣姑娘,過幾日,我便要帶著小瓊離開此地。此去關山萬里,歸期渺茫。能與姑娘相識一場,引為知己,是陳昀之幸。望姑娘……日後珍重!”

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

李秀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身體晃了晃。

豆大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砸在腳下的青磚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片刻後,猛地抬手抹去淚水,倔強地揚起臉,聲音帶著強忍的顫抖:“去……去哪裡?”

“皇城……或許更遠。”

“真……真的不回來了?”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知。”陳昀的聲音平靜無波。

“好……”李秀緣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哪天走?我去……送你們。”

“就這兩日。送就不必了,你的情誼,陳昀……永記於心。”他頓了頓,補充道,“若他日事了,僥倖歸來……定當登門拜訪。”

“若是……若是你回來了……”李秀緣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帶著不顧一切的孤勇,“記得來看我!我……我等你!”最後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誓言。

陳昀沒有回應。

他只是再次對著她,對著李重明,深深一揖。

然後,牽起墨瓊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跨出書房,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裡。

李重明與李秀緣追至大門口。

朱漆大門洞開,清冷的月光潑灑在門前的石階上。

陳昀一行的身影,正沿著村道,被月光拉得細長,迅速遠去。

李秀緣再也支撐不住,倚著冰冷的門框,失聲痛哭,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

李重明望著那即將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長長嘆息,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劇烈顫抖的肩膀:“痴兒……爹早就說過,他不是尋常人,困不住的。他不屬於這裡。”

老人的聲音低沉而蒼涼,“他待你,確是真心實意的朋友,未曾欺瞞。你可知,他在旁人面前,是何等謹小慎微?只做個略識幾個字的尋常獵戶罷了……唯獨對你我,未曾過多掩飾這份不同尋常。”

“朋友相交,貴在知心。他此去,是龍歸大海,虎入山林。你該替他……高興才是。”

這話,不知是勸慰女兒,還是說服自己。

“爹……我……”李秀緣泣不成聲。

“明日……給他送些盤纏乾糧去吧?”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李重明望著空蕩蕩的村道盡頭,那裡早已沒有了人影,只有月光無聲流淌。

他緩緩搖頭,聲音帶著洞悉世情的疲憊與瞭然:“不必了。他今夜來辭行,此刻……怕是已經上路了。”

李秀緣渾身一顫,猛地望向那沉沉的、吞噬了一切背影的黑暗,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如同受傷的小獸。

月光冷冷地照著她淚痕交錯的臉,和那扇緩緩合攏、隔絕了所有光亮的厚重朱門。

清冷的月光下,村道蜿蜒如帶。

墨瓊被陳昀牽著,小跑著跟上他的大步,忍不住頻頻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李家大門方向。

他的小手忽然用力扯了扯陳昀的衣袖,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和不解:“昀哥……我好像……聽到秀緣姐姐在哭?哭得好傷心……”

陳昀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側頭看一眼。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如鐵,只牢牢鎖定北方那片深邃無垠的黑暗。

月光將他和墨瓊、嘯天的影子投在塵土飛揚的路上,越拉越長,越拉越細,最終融成三道沉默而銳利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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