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吶喊,迴盪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然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宰相府壽宴大廳,已經不能稱之為大廳了,應該叫屠宰場。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硝煙味,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嗆得人直犯惡心。
追命、鐵手、無情三人,就這麼呆呆地站著。
他們看著眼前滿地的殘肢斷臂,看著那些還嵌在牆壁和柱子裡的彈頭,看著那尊還在冒著嫋嫋青煙的黑色“妖物”,大腦已經徹底停止了運轉。
鐵手那魁梧的身軀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眼前的一切已經超出了他三十多年的人生認知。
無情坐在輪椅上,一向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他引以為傲的暗器手法,在這尊鋼鐵巨獸面前,簡直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追命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臥槽……
臥槽?
這他孃的到底是甚麼玩意兒啊?!
妖術?法寶?還是說徐清這傢伙根本就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甚麼上古兇獸?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咕……咕嘟……”
所有人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看去。
只見大宋朝的九五之尊,官家趙佶,正癱坐在那張唯一還算完整的主位上。
他臉色慘白如金紙,雙眼失神地看著眼前的修羅場,身體抖得跟裝了馬達一樣。
而在他那明黃色的龍袍下襬,一片深色的水漬正在迅速擴大,一股溫熱的騷臭味,開始在血腥味中頑強地殺出一條血路。
他……他被嚇尿了。
堂堂大宋官家,天子之尊,當著所有人的面,尿了褲子。
“啊……”趙佶終於從極度的驚駭中找回了一絲神智,他顫抖著抬起手指著徐清,又指了指那尊黑洞洞的“妖物”,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妖……妖……妖物……”
這三個字,彷彿是一個開關。
“噗通!”
“噗通!”
兩聲悶響,剛剛還一臉獰笑,準備坐看皇權更替的黃玄和柳激煙,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血泊裡。
他們所有的心機,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野心,都在那道鋼鐵風暴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們看著滿地的碎肉,聞著刺鼻的血腥,整個人都崩潰了。
“皇上!皇上饒命啊!”
黃玄再也沒有了半分宰相的威嚴,他像條狗一樣連滾帶爬地跪到趙佶面前,抱著他的大腿,涕淚橫流。
“臣是被逼的!臣是冤枉的啊!”
他指著不遠處扛著加特林的徐清,聲音淒厲地嘶吼:“是這個妖人!是他!是他用妖法蠱惑了臣!臣對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皇上!”
旁邊的柳激煙也反應過來,跟著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辯解:“沒錯!皇上!臣……臣只是想救駕!臣看這妖人挾持您,心急如焚,才……才……”
他“才”了半天,也編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看著這兩個剛才還想把自己腦袋砍下來當球踢的逆賊,此刻卻像兩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跪在自己面前,趙佶的理智終於戰勝了恐懼。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從他心底噴湧而出!
“逆賊!!!”
趙佶的聲音變得尖利無比,帶著哭腔和無盡的恨意。
“你們兩個亂臣賊子!還敢狡辯!”
“來人!給朕把這兩個狗東西拖下去!!”
“給朕……凌遲處死!!!”
這聲嘶力竭的咆哮,讓門外那些倖存的、同樣嚇得魂不附體的侍衛們一個激靈,終於反應過來。
他們一擁而上,像拖死狗一樣,將已經癱軟如泥、口中還在不停求饒的黃玄和柳激煙拖了出去。
大廳裡,總算清靜了。
但氣氛,卻更加詭異了。
趙佶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剛剛吼完,又對上了徐清那笑嘻嘻的臉,瞬間又蔫了下去。
他看著徐清慢悠悠地把那尊“妖物”從肩膀上放下來,然後從那條掛滿黃色金屬塊的鏈子上,拆下來一顆,放在手裡把玩。
“咔噠。”
徐清大咧咧地在趙佶對面坐下,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
“老趙啊,別緊張嘛。”
他把那顆黃澄澄的子彈在指尖拋了拋,笑眯眯地開口:“你看,幫你平定了一場叛亂,我是不是大功一件?”
趙佶的眼皮子狂跳,他看著那顆小小的、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金屬塊,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是……是……壯士功高蓋世……”
“哎,別叫壯士,多生分。”徐清擺了擺手,“叫我徐清就行。”
“這事兒呢,你看怎麼算?”
他指了指旁邊還處於石化狀態的追命三人。
“我這幾個兄弟,為了給你通風報信,可是連命都不要了,現在還揹著個通緝犯的名頭,不太合適吧?”
趙佶哪裡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尊瘟神送走,別說官復原職,就算讓他們當宰相他都願意!
但皇帝的本能,還是讓他試圖掙扎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尊黑黢黢的加特林,斟酌著詞句:“徐……徐壯士,此物……此物殺氣太重,造型詭異,恐怕……恐怕是不祥之物啊,若是留在京城……”
他的話還沒說完。
徐清就笑眯眯地轉過頭,拍了拍加特林那冰冷的槍身。
六根黑洞洞的槍管,彷彿六隻凝視著深淵的眼睛,無聲地對準了趙佶。
徐清歪了歪頭,一臉的天真無邪。
“皇上,你說它不祥?”
“它哪裡不祥了?”
“你看它,多黑,多粗,多硬。這黑裡透著光,光裡還帶著煞,這叫煞氣護體,懂不懂?”
徐-清一邊說,一邊還像撫摸情人一樣,輕輕撫過槍管。
“我瞅著,它金光閃閃的,威武霸氣,挺祥瑞的啊。”
趙佶:“……”
他看著那六個能瞬間把他打成篩子的黑洞,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祥瑞?
祥瑞你奶奶個腿兒啊!
你管這玩意兒叫祥瑞?!
他感覺自己的膀胱又有了一絲失控的跡象。
求生的本能在一瞬間壓倒了所有的帝王尊嚴。
趙佶的臉上,瞬間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八度,充滿了熱情和讚歎!
“祥瑞!祥瑞啊!”
他指著加特林,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激動地對旁邊的鐵手和追命喊道:“你們看!此物通體玄黑,暗合天道!造型威猛,盡顯王霸之氣!這哪裡是不祥之物?這分明是上天賜予我大宋的護國神器啊!”
追命和鐵手:“……”
我們怎麼看?我們他媽現在眼睛都是花的!
趙佶完全沒理會他們便秘一樣的表情,他轉過頭,緊緊握住徐清的手,態度那叫一個親切。
“徐愛卿!是朕有眼不識泰山!誤會了神器!”
“朕宣佈!從現在開始,追命、鐵手、無情三位愛卿,洗脫所有罪名,官復原職!官升三級!賞黃金萬兩!良田千畝!”
“還有徐愛卿你!你護駕有功,平叛有功!朕要重重地賞你!”
徐清眉毛一挑,露出了一個感興趣的表情。
“哦?”
“打算怎麼賞?”
趙佶看著徐清那副“你看著辦”的表情,心裡一橫,咬了咬牙。
“朕封你為……護國大將軍!統領三軍!見官大三級!見朕……見朕可不跪!”
說完,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徐清,心裡想的是,這下總該滿意了吧?
然而,徐清聽完,卻撇了撇嘴。
他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那尊加特林旁邊,輕輕拍了拍。
“護國大將軍?沒興趣。”
他衝著一臉懵逼的趙佶,咧嘴一笑。
“不過嘛……”
“既然這玩意兒是護國神器,那作為皇上,你是不是該給它賜個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