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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我會盡量安撫,一定想辦法將這三名蘇聯工程師留下來。”
聶遠征對著電話那頭保證道,聲音裡壓著一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自從大部分蘇聯專家撤離後,國家方方面面的工程幾乎一夜之間陷入了癱瘓!
圖紙看不懂,裝置不會調,關鍵技術被卡著,但是沒有辦法,跟蘇聯鬧翻後,這是是必須得承受的!
他們軋鋼廠運氣算好的,好歹留下了三名工程師,可眼下這三尊大佛又鬧出了情緒,嚷嚷著要走。
不管出於甚麼原因,要是讓這三人真走了,那就是他的失職。
聶遠征太清楚這一點了。
就算上面不會因此撤了他廠長的職務,一個處分是跑不掉的!
更重要的是,廠裡的特殊生產線一旦出現問題,他吃不了兜著走?
“我不是要你儘量,是一定要給我把人留下。”
電話那頭領導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義正言辭的說道,根本就不給拒絕的機會!
“你應該知道現在國家面臨甚麼處境,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聶遠征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緊。他能想象得到領導此刻的心情和表情!
這段時間以來,上面的人哪一個不是焦頭爛額?
專家撤走的訊息像瘟疫一樣蔓延到各個廠,各種機器問題,技術問題報告像雪片似的飛進辦公室,領導們的頭髮恐怕都愁白了不少。
“領導,保證完成任務。”
聶遠征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的。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沉了幾分。
他維持著握話筒的姿勢愣了兩秒,才慢慢將聽筒放回座機上!
那隻手在放下去的時候輕微地抖了一下,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無力。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了幾根火柴才點著。
煙霧升起來,他猛的吸了一口,他沒有急著吐出來,而是深深地吸進肺裡!
等了一會再猛的從鼻腔裡撥出來,那股煙嗆得他的眼睛眯了眯!
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灰濛濛的,把整間辦公室籠罩在一種沉悶的色調裡。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面那份是關於裝置檢修的報告!
聶遠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對策。
送女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覺得一股血往頭頂上湧。
昨天在廠辦,那三個蘇聯混蛋當著他的面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他差點沒把手裡的杯子砸到那個叫伊萬的臉上。
他當時要不手裡沒有槍,他早他媽的把那三人給斃了!
還是秘書江大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使勁衝他使眼色,才把他從爆發的邊緣拉了回來。
想他聶遠征十六歲參軍,打過仗,負過傷,在戰場上見過血,從來不是個怕事的人。
可現在不是他一個人拍桌子瞪眼睛就能解決的事。
他是一廠之長,肩上扛著的是整個軋鋼廠幾千號工人,還有國家的生產任務!
要是把這三個工程師氣走了,裝置趴窩了,生產線停了,他聶遠征拿甚麼去跟國家以及工人們交代?
一支菸很快就燒到了盡頭,菸蒂灼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吃痛地一縮手,將菸頭按進菸灰缸裡,那點火星在瓷白的缸底掙扎了一下,徹底滅了。
他又抽出一支,點上。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起來,像一層扯不開的薄紗。
要知道那三個工程師的工資給到了五百塊一個月,那是相當於他自己工資的五倍。
肉和葷腥在最緊張的時候也沒斷過,之前天天有,後來趕上災荒年!
實在供應不上了,改成了每三天供應一次,就這樣他們還嫌不夠。
昨天鬧到要女人的地步,聶遠征整夜沒睡。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下的床板吱吱作響,把妻子都吵醒了。
妻子問他怎麼了,他只說了句“廠裡的事”,便翻過身去對著牆壁。
牆上糊的報紙已經泛黃了,頭版頭條的大標題隱約還能辨認,說的是一年前的甚麼喜訊,現在看來像隔了另一個時代。
他想了一整夜,翻來覆去地權衡利弊,到最後也沒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
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屁股還沒坐熱就被領導在電話裡訓了一頓!
心裡的火氣和委屈攪在一起,讓他無比的憋屈!
他聶遠征這輩子甚麼時候這麼窩囊過?
聶遠征狠狠地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蒂碾滅在菸灰缸裡。
他站起身,拿起電話簡單的說了幾句!
片刻之後,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被推開,秘書江大河從外面走了進來!
“江秘書,今天那三個蘇聯工程師還是沒有來嗎?”
江大河看著聶遠征那張憔悴的臉,心裡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他知道廠長這段時間被那三個蘇聯人折騰得夠嗆,廠裡上上下下誰不知道?
“廠長,今天他們還是沒有來。”
江大河斟酌著措辭,一五一十的跟聶遠征說了起來!
“我已經問過保衛科的同志了,他們三人昨天喝酒喝到天亮,現在在家裡呼呼大睡呢。”
聶遠征的眼皮跳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頓時冷了下來。
喝酒喝到天亮。呼呼大睡。
他們還真不把軋鋼廠當一回事,好,真好啊?
沉默了片刻,忽然“嘭”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媽的!”
他暴怒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辦公室裡響徹起來!
“要是在部隊,老子早他媽的斃了他們了!”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頓時四分五裂,碎瓷片濺了一地,殘餘的茶水在水泥地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江大河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躲,他知道廠長的脾氣,這股火不發出來,憋在心裡更難受。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連窗外偶爾傳來的機器轟鳴聲都顯得遙遠而模糊。
聶遠征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覺得渾身發虛,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江大河蹲下身,一塊一塊地把碎瓷片撿起來,又去門後拿了拖把,把地上的水漬擦乾淨。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站到聶遠征面前,輕聲說了句:
“廠長,您消消氣,彆氣壞了身子。”
聶遠征擺了擺手,沒說話。
他知道發火沒有用。摔杯子、罵娘,都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大河,你去……”
聶遠征忽然站起來,聲音低沉但堅決!
“叫上所有廠裡的領導,帶上幾個保衛科的同志,一會我們去看看那三位蘇聯工程師。”
江大河一愣:“廠長,現在去?”
“現在就去。”
“廠長,我這就去安排。”
江大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廠長,要不要準備點甚麼東西帶上?”
聶遠征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一條中華煙,放在桌上。
“帶上這個。”
江大河沒再多問,快步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