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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之內,周遭皆是工人們低聲閒言碎語的動靜。
梁靜安靜地坐在婁毅的側邊,目不轉睛的將目光落在婁毅的身上。
她指尖輕輕攥緊衣角,心底反覆掙扎猶豫!
良久,她才勉強壓下腦海裡紛亂繁雜的思緒,放緩了緊繃的神色!
用輕柔的聲音小心點試探著開口詢問:
“婁毅,你……還好吧?”
短短不過半天,風波迭起,廣播裡的公開批判、廠裡流言蜚語的蔓延,樁樁件件都壓在她的心頭。
梁靜的心底早已積攢下千言萬語,滿心的牽掛與擔憂死死堵在胸口!
卻遲遲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不知該如何開口勸慰婁毅。
她看著婁毅平靜淡然的模樣,猜不透他心底的情緒!
既怕自己的安慰顯得多餘,又怕自己開口得不到回應。
婁毅聞聲緩緩抬眼,目光淡淡掃過神色憂慮的梁靜,臉上沒有半分狼狽與頹喪。
他唇角輕輕上揚,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的語氣散漫又帶著幾分深意:
“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我好的很,不過有些人一會怕事不好說了。”
婁毅眼光瞥了一眼聶遠征的方向,露出一絲譏諷!
另一邊,聶遠征在走進食堂,下意識的整理了一下衣襟,步履沉穩地朝著食堂打飯視窗走去。
他一走進食堂,工人們便認出了他,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面帶恭敬地主動打起招呼!
更是默契地紛紛側身避讓,直接騰出一條通暢的道路,特意讓他優先打飯。
民不與官鬥,在這個年代廠長的身份分量十足!
舊時代以來,領導層享受特殊待遇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規矩,工人們下意識的討好,早已習以為常。
可聶遠征對此卻是滿臉不喜,當即抬手擺了擺,語氣嚴肅又懇切:
“大家不必這般特殊對待,廠裡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工友!”
“切莫因為我身居廠長之位,就搞區別對待,該排隊的排隊,守好食堂的規矩。”
打從空降來到軋鋼廠任職開始,聶遠征便打心底裡厭惡廠區內這種官僚風氣、特權陋習。
正因如此,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直接關停了幹部專屬的小食堂!
杜絕領導階層脫離群眾、私自享受特殊伙食的亂象。
他是從風雨飄搖的苦日子裡一步步熬出來的人,早年投身革命!
初心便是看透了舊時代官場的腐朽腐敗、階層壓迫的黑暗!
一心想要打破不公,只為讓百姓能挺直腰桿,安穩度日。
如今新時代到來,人民翻身當家做主,可偏偏一部分人漸漸丟了本心,忘了過往的苦難。
現在是物資匱乏、糧食緊張的艱難年景!
尋常百姓家家戶戶節衣縮食,就連廠裡的普通工人,每日三餐也只是粗茶淡飯,勉強填飽肚子。
可廠裡部分幹部,卻為了滿足一己私慾,貪圖享樂,私下裡大吃大喝,鋪張浪費,肆意揮霍集體資源。
聶遠征每每看在眼裡,心中便怒火翻湧。
在他看來,這般自私自利的行徑,無異於公然挖國家的牆角、損集體的根基!
與舊時代腐朽的官僚又有甚麼本質區別?
要是任由這樣下去,他都不敢想下去!
若是放在紀律嚴明的部隊之中,這類蛀蟲一般的自私之人,早就被他拉出去斃了。
他向來堅持以身作則,格外偏愛同基層工人一同在大食堂就餐!
工人們吃粗茶淡飯,他便跟著同吃同住,從不搞特殊化,一心想要以身作則,扭轉廠裡的歪風邪氣。
可理想與現實終究存有落差,他嚴守規矩、鐵面無私的做法,觸動了不少人的既得利益。
表面上眾人對他恭敬順從,背地裡卻滿是抱怨與不滿!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下偷偷詆譭謾罵,只覺得他規矩死板,不近人情。
起初,聶遠征對婁毅並無半分私人怨懟,甚至清楚婁毅為軋鋼廠做出的貢獻。
只是廠裡幹部鋪張享樂的風氣,或多或少都與婁毅採購能力有些關係!
婁毅每次採購回來的東西,大多數都進了某些領導的口欲之中!
他此番藉著整治風氣針對婁毅,本意只是想殺雞儆猴!
藉此敲打廠裡一眾安逸懈怠、忘本享樂的領導層,警醒眾人恪守本分。
奈何婁毅性情灑脫,根本不將他這位廠長放在眼裡!
不卑不亢,絲毫沒有退讓服軟的意思。
聶遠征性情耿直剛烈,向來受不得半點輕視!
加上有心人的挑撥,心中的不滿不斷積壓,這才藉著矛盾爆發,在廣播中公開問責,掀起了這場巨大的風波。
聶遠征一邊往前走,一邊心緒翻湧,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又帶著質問的聲音驟然在身前響起,硬生生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廠長,你口口聲聲說全廠上下人人平等,那我倒想好好問問你,婁毅同志的事情究竟該如何解釋?”
這名工人目光直直看向聶遠征,眼神裡滿是不服與憤慨!
他字字鏗鏘,步步緊逼:
“今天廠裡廣播裡對你控訴婁毅同志的那些罪名,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句句屬實,為何我們平日裡親眼所見的婁毅同志,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你此番大張旗鼓公然打壓婁毅同志,依我看,根本就是藉著職務之便,公報私仇,只為宣洩私人不滿,對不對?”
工人的音量陡然拔高,清晰的質問聲瞬間劃破了食堂原本的喧鬧。
剎那間,偌大的第一食堂頓時鴉雀無聲,所有工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碗筷!
齊刷刷將目光聚焦在聶遠征身上,目光交錯,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著他的回應,氣氛瞬間變得緊繃又壓抑。
不等聶遠征開口辯解,又一名工人大步站了出來,語氣滿是憤憤不平,高聲附和:
“說得沒錯!婁毅同志為咱們軋鋼廠做出的貢獻,全廠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誰也無法否認!”
“平日裡廠裡物資緊缺,我們工人難得沾點葷腥,能改善伙食!”
“全都是靠著婁毅同志四處奔走、想方設法爭取來的福利,這份恩情,我們所有工人都記在心裡!”
“他根本不像廣播裡描述的那般惡劣自私、行事偏頗,廠長這般刻意抹黑、無端打壓,不是公報私仇又是甚麼?”
“不過是些許言語衝撞,你便揪著不放,惡意報復!”
“這般行事,當真對得起你廠長的身份嗎?對得起底下千千萬萬辛苦勞作的工人嗎?”
一句接一句的質問接連響起,字字句句都直指要害,滿是不滿與反抗。
食堂裡的工人們瞪大雙眼,心中又驚又怕,皆是心驚膽戰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誰也沒有料到,平日裡看起來溫順內斂的工人!
此刻竟有如此膽量,敢於當眾直面質問廠長聶遠征,這般場面,在軋鋼廠多年來實屬罕見。
壓抑的氛圍裡,越來越多的工人紛紛站出來,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為婁毅發聲!
接連不斷的質疑與聲討,層層疊加,朝著聶遠征席捲而去。
聶遠征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面色陰沉似水,眉宇間滿是凜冽的寒意。
就算他性情耿直不善權謀,此刻也徹底幡然醒悟,瞬間想通了所有關鍵。
這場席捲全廠的風波,根本不是婁毅暗中謀劃!
以婁毅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有這個能力煽動全廠工人公然對峙領導。
是他從頭到尾都錯怪了婁毅,淪為了別人手中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