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的殘垣斷壁間，臨時搭起的軍帳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到令人窒息的藥草苦香。
這氣味，也無法掩蓋住趙宸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陰冷而暴戾的氣息。
他躺在鋪著數層厚厚棉被的臥榻上，雙目緊閉，眉頭痛苦地擰成一團。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他的身體依舊在不自覺地顫抖，額頭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浸溼了身下的被褥。
他的右肩，那片深紅色的修羅眼烙印，此刻正散發著不祥的暗紅色微光，邊緣的面板微微凸起，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毒蛇，在皮肉下瘋狂地扭動、撕咬。
“王爺……王爺他……”守在床邊的老藥頭，滿頭銀髮被汗水打溼，緊緊地抿著嘴唇，佈滿皺紋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恐懼。
他已經在這裡守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趙宸水米未進，全靠老藥頭用珍貴的靈藥吊著一口氣。可即便如此，趙宸的狀況卻在一天天惡化。那股從深淵種子與修羅眼本源對沖中反噬回來的力量，如同附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蠶食著他殘存的生機與神魂。
“經脈……全亂了……”老藥頭低聲自語，他剛剛為趙宸施針完畢，指尖依舊殘留著那股狂暴混亂的能量，“修羅眼的本源在左衝，深淵的種子在右撞，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宣洩口，就只能……只能啃食他自己！”
這是一種最惡毒的內耗。
高陽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湯，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看到老藥頭凝重的神色，心頭一緊：“藥老，王爺他……怎麼樣了？”
老藥頭嘆了口氣，指著趙宸緊閉的雙眼和微微抽搐的身體，聲音沙啞：“命是暫時吊住了，但神魂和肉身，都在被一點點地摧毀。這比死了，還要痛苦。”
高陽的眼圈瞬間紅了。她看著趙宸那張因痛苦而略顯扭曲的俊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她俯下身，輕輕擦去趙宸額角的汗珠。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他臉頰的瞬間，她注意到了一絲異樣。
一滴晶瑩的液體，從趙宸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
那不是普通的汗水或淚水。
那滴液體，在初時是清澈的，但落到枕巾上時，卻詭異地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純粹的、屬於修羅眼本源的青色，另一半，則是濃郁的、彷彿帶著九幽寒氣的暗紅色。
青與紅，涇渭分明，卻又在分離的瞬間，如同水火相遇般，發出了極其微弱的、滋滋的消融聲。
“藥老！您看！”高陽驚撥出聲，指著急速蒸發的那滴血淚。
老藥頭猛地湊過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滴已經消失不見的液體留下的痕跡。他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這……這是……”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駭然。
“是甚麼？”高陽緊張地問。
老藥頭沒有立刻回答。他顫抖著手，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一個水晶瓶，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趙宸眼角殘留的、尚未完全蒸發的液體。
水晶瓶中，青紅兩色的液體靜靜地懸浮著，彼此排斥，卻又無法分離，形成一種極其不穩定的、隨時可能爆炸的平衡。
“青色，是修羅眼覺醒時，與你守護之心共鳴產生的淨化之力。”老藥頭緩緩開口，聲音乾澀，“而那抹紅色……是深淵種子的本源氣息，帶著毀滅與侵蝕的屬性。”
“它們……在您的血淚裡……”高陽的呼吸變得急促。
“是的。”老藥頭抬起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驚恐，“不是簡單的並存。王爺在催動修羅眼淨化戰場時，力量透支到了極致，導致神魂不穩。而深淵種子趁機反撲，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同時激發，最終……一併從他的神魂傷口中，被擠壓了出來，化作了這滴……‘衝突之淚’。”
“這意味著甚麼？”高陽的心沉了下去。
“意味著……”老藥頭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吐出那個最壞的可能，“意味著王爺的神魂，已經被這兩種力量同時汙染了。青色是他的守護，紅色是他的毀滅。這兩種本源，如今在他最脆弱的神魂層面，形成了最劇烈的衝突。”
老藥頭放下水晶瓶，彷彿那是甚麼燙手的山芋。
“我用藥石之力為他吊住心脈，暫時壓制了肉身的崩潰。但是……”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絕望，“我治不了他的神魂。這兩種力量在他識海里日夜衝撞，就像兩支大軍在他腦子裡打仗，我……我根本插不上手。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要麼被修羅之力燒成白痴，要麼就被深淵種子徹底吞噬，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希望，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化為了絕望的寒冰。
他們贏了戰場，卻輸掉了他們的主心骨。
“不……不會的……”高陽喃喃著，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晶瓶上，“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
老藥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出那個更殘忍的推斷。
他知道，深淵的種子一旦生根，就很難徹底拔除。它能與宿主的力量共存，甚至能模仿宿主的意志。它能寄生在趙棠身上，自然也能寄生在趙宸身上。
而如今，這顆種子，已經與趙宸自身的力量，糾纏到了最核心、最致命的地帶。
“我去熬些安神的湯藥……”高陽擦乾眼淚，強撐著站起身，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
她不能倒下。
王爺還在堅持，她就絕不能放棄。
老藥頭看著她踉蹌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床榻上的趙宸，看著他那張因痛苦而微微痙攣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近乎憐憫的神色。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按在趙宸的手腕上，試圖感受那狂暴的脈搏。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趙宸面板的瞬間，異變再生！
趙宸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焦距，沒有神采，瞳孔的形狀都在扭曲。一半是純粹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修羅之瞳，另一半，則是深不見底的、燃燒著黑色鬼火的深淵之眼！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夾雜著痛苦與暴戾的嘶吼，從趙宸乾裂的嘴唇中擠出。他猛地坐起身，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成爪，對著近在咫尺的老藥頭，當頭抓下！
那雙半青半黑的眼眸裡，沒有絲毫的理智，只有純粹的、毀滅一切的瘋狂！
“王爺！”高陽驚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上來。
老藥頭也瞳孔驟縮，但他沒有躲。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趙宸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悲哀的決斷。
他知道，清醒的折磨，或許比昏迷的沉淪，要好得多。
至少，他還能感受到自己是個人。
那隻抓來的手，在半空中被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攔住。是高陽用盡全力，死死地抱住了趙宸的手臂。
“哥……王爺！是我！是陽兒啊！”她哭喊著，試圖喚醒他的一絲清明。
趙宸混沌的眼神，在看到高陽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凝滯。那狂暴的氣息，也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他眼中的青與黑，依舊在無情地交織、對抗。
他眼中的世界，已經是神魔交戰的煉獄。
而他，就是那被綁在刑場中央的、最痛苦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