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藥氣與龍涎香混合成一種沉悶的、令人不安的氣息。趙宸立在龍榻前數步之外,目光沉沉地落在紗帳後那道枯槁的身影上。隆慶帝雙目緊閉,面色蠟黃中透著一股死氣的青灰,眉心處一道若隱若現的黑線如同蠕動的蚯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彷彿隨時會斷絕。
趙稷就侍立在榻邊,低眉順目,手中捧著一碗漆黑的湯藥,動作輕柔地用小勺一點點喂入隆慶帝口中,一副孝感動天的模樣。若非趙宸左眼能清晰看到那藥碗中升騰起的、與父皇眉心黑氣同源的幽冥死氣,以及趙稷指尖那絲絲縷縷、不斷滲入父皇體內的陰寒能量,他幾乎也要被這假象矇蔽。
這哪裡是侍疾?分明是慢性毒殺!以父皇龍體為爐鼎,滋養其體內幽冥,加速某種儀式的程序!
趙宸袖中雙拳緊握,指節發白。他體內力量躁動不安,右肩紋路灼痛,恨不得立刻出手將這孽障斃於掌下。但他不能。父皇氣息奄奄,受制於趙稷,貿然動手,恐會立刻要了父皇性命。而且,這殿內…除了趙稷,必然還隱藏著更深的殺機。他必須忍耐,等待最佳時機。
殿內死寂,只有藥勺碰觸碗沿的細微聲響,以及隆慶帝痛苦的喘息。
與此同時,東宮卻難得有了一絲短暫的平靜。在老太醫和老藥頭的全力施為下,趙棠的高燒暫時退去,雖仍虛弱昏睡,但呼吸平穩了許多。淑妃守在一旁,輕輕撫摸著兒子汗溼的額頭,憔悴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寬慰。連日來的驚懼和操勞,讓她也幾乎到了極限。
“娘娘,您也歇息片刻吧,太子殿下已無大礙了。”貼身宮女低聲勸道。
淑妃搖了搖頭,目光依舊不離趙棠:“本宮不累,看著棠兒才能安心。”她心中總有一絲莫名的不安,彷彿有甚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尤其是想到如今宮中的詭異局勢,以及趙宸獨自前往養心殿的險境,更是心緒不寧。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名面生的太監躬身而入,手中捧著一份精緻的食盒。
“啟稟娘娘,三殿下感念娘娘照顧太子辛勞,特命御膳房做了些安神補氣的羹湯,命奴才送來,請娘娘享用。”太監聲音尖細,低著頭,讓人看不清面容。
淑妃微微蹙眉。趙稷送來的東西?她本能地感到抗拒。但轉念一想,如今趙稷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若直接拒絕,反倒顯得刻意,引人懷疑。況且,只是些羹湯…
“替本宮謝過三殿下好意。”淑妃示意宮女接過食盒。
那太監卻未立刻退下,而是又道:“三殿下還吩咐了,說御花園的梅花昨夜受了寒氣,有幾株極品綠萼恐有損傷,聽聞娘娘素來精通此道,想請娘娘移步一觀,指點花匠一二。”
賞梅?在這個關頭?淑妃心中的疑慮更重。她下意識地想拒絕。
那太監彷彿看穿她的心思,補充道:“殿下說,只是片刻功夫,就在臨近的梅軒,不會耽誤娘娘照看太子。而且…陛下近日病重,宮中沉悶,殿下也是想借賞梅讓娘娘散散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就顯得不合時宜了。淑妃看了一眼沉睡的趙棠,心想就在鄰近的梅軒,快去快回,應當無妨。或許…是自己太過緊張了。
“本宮知道了,稍後便去。”淑妃淡淡道。
太監這才躬身退下。
淑妃並未立刻動身,她先仔細檢查了那食盒中的羹湯,確認無異樣後,又囑咐了太醫和宮女好生看護趙棠,這才帶著兩名貼身宮女,出了東宮,往不遠處的梅軒走去。
她並不知道,在她離開東宮不久,另一名看似尋常的灑掃太監,悄無聲息地接近了趙棠的寢殿外,指尖彈出一縷極淡的、無色無味的煙霧,隨風飄入殿內。殿中值守的太醫和宮女眼神瞬間恍惚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卻彷彿對周遭的感知遲鈍了許多。
梅軒位於御花園一角,環境清幽,此時正值黃昏,夕陽餘暉給琉璃瓦鍍上一層血色。軒內果然擺放著幾盆含苞待放的綠萼梅,但淑妃一眼看去,便知這幾株梅花並無大礙。
中計了!她心頭猛地一沉,轉身欲走。
然而,梅軒的門窗卻在瞬間無聲合攏!整個軒內光線驟然暗淡,溫度驟降,一股陰寒刺骨的死氣從四面八方瀰漫開來!
“甚麼人?!”淑妃厲聲喝道,將兩名嚇得瑟瑟發抖的宮女護在身後。
陰影中,數道身影緩緩浮現。他們並非太監宮女打扮,而是身著詭異的灰色長袍,面容模糊,周身纏繞著濃稠的灰黑死氣,眼神空洞而殘忍。正是幽冥門徒!
“桀桀…淑妃娘娘…殿下請您在此…長眠…”為首的門徒發出沙啞的怪笑,抬手一揮,一道漆黑的鎖鏈如同毒蛇般射向淑妃!
“保護娘娘!”兩名宮女雖怕,卻忠心護主,奮不顧身地擋在前面!
“噗!噗!”
鎖鏈輕易洞穿了兩名宮女的身體,她們連慘叫都未發出,瞬間血肉乾癟,化為飛灰!
淑妃看得目眥欲裂,心膽俱寒!她雖不通武藝,但身為妃嬪,亦有護身之氣,此刻全力激發,周身泛起一層微弱的白光,試圖抵擋。
然而,那幽冥死氣等級太高,她的護身之氣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鎖鏈纏繞而上,冰冷刺骨的死氣瞬間侵入四肢百骸!
“啊——!”淑妃發出淒厲的慘叫,感覺自己的生機正在被瘋狂抽離,意識迅速模糊。她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棠兒…她的棠兒…
就在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撞開梅軒虛掩的一角側門,衝了進來!
“母妃!”
竟是趙棠!他不知何時醒來,或許是母子連心,或許是那迷煙的效果因人而異,他竟迷迷糊糊循著不安的感覺找到了這裡!
看到母妃被漆黑鎖鏈纏繞、痛苦掙扎的模樣,趙棠嚇得小臉煞白,但巨大的恐懼和憤怒瞬間淹沒了他!
“放開我母妃!”他尖叫著,不顧一切地衝向那些門徒!
“太子殿下?!”門徒顯然沒料到趙棠會突然出現,動作微微一滯。
“棠兒!快跑!不要過來!”淑妃用盡最後力氣嘶喊。
但已經晚了!一名門徒獰笑著,伸手抓向趙棠:“正好…一併送你們上路!”
就在那佈滿死氣的手爪即將觸碰到趙棠的瞬間——
趙棠左眼之中,那枚母妃在他年幼時親手為他戴上、叮囑他永不離身的血色玉珠,毫無徵兆地爆發出璀璨奪目的血光!
那血光並非溫暖,而是帶著一股極其陰冷、極其古老、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恐怖氣息!血光過處,空間彷彿都凝固了!那名身手的門徒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他的手爪在血光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瞬間化為烏有,並且那毀滅的趨勢還在急速向他全身蔓延!
“甚麼?!淨世血咒?!不對…這是…”為首門徒驚駭欲絕,連連後退!
血光持續爆發,將纏繞淑妃的鎖鏈也寸寸崩斷!但淑妃早已油盡燈枯,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衝擊下,身體猛地一顫,最後一絲生機斷絕!她的屍體並未倒下,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懸浮起來,面板下浮現出扭曲的黑色紋路,雙眼睜開,瞳孔化為純粹的漆黑,周身開始散發出與門徒同源、卻更加精純的幽冥死氣!她…正在被轉化為某種可怕的幽冥存在!
“母妃!!!”趙棠看到母親這般模樣,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左眼的血光因他極致的悲慟和恐懼而變得極度不穩定,瘋狂閃爍!
那陰冷的力量反噬自身,趙棠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左眼血流如注,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陷入深度昏迷。那血珠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復成一顆普通的珠子,只是顏色似乎更加深邃殷紅。
梅軒內,死寂一片。倖存的幾名門徒心有餘悸地看著懸浮的、正在異變的淑妃屍體,又看看昏迷的趙棠,一時間竟不敢上前。
“廢物!”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趙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梅軒門口,他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沒有任何悲慼,只有一絲不滿和…貪婪。他目光掃過淑妃異變的屍體,最後落在趙棠左眼那顆血珠上,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雖然過程出了點岔子…但結果…似乎更好了?”他低聲自語,“淨世之血…幽冥容器…呵呵…二哥,這份大禮,你可還滿意?”
他揮了揮手:“處理乾淨。把太子殿下…‘請’回東宮好好‘照顧’。”
夜色,徹底籠罩了皇宮。禍起蕭牆,血光已現。這場兄弟鬩牆的慘劇,正朝著最殘酷的方向,加速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