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的燭火不安地跳動,將趙宸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牆壁上,如同蟄伏的兇獸。他指尖捻著那捲冰涼滑膩的黑色皮卷,上面暗紅的符文在沾染了他的鮮血後,幽光流轉,透著一股邪異的生機。那“源海”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神之上。
右眼深處的刺痛餘波未平,心口墨痕灼燙難當。方才那瞬間湧入的冰冷暴戾意志,雖被強行壓下,卻像在乾柴堆裡扔下了一點火星,引燃了他體內那兩股本就躁動不安的力量。修羅之力在經脈中狂躁衝撞,幽冥死氣則在墨痕深處陰冷盤旋,彼此撕扯,幾乎要將他從內裡撕裂。
他強忍著一波波襲來的暈眩和劇痛,目光死死鎖在皮卷中央那荊棘纏繞的並蒂蓮圖案上。這圖案…與母妃留下的“安寧”玉佩,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母妃…幽冥門…這之間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那所謂的“源海”,又是甚麼?為何能引動他體內幽冥碎片如此瘋狂的渴望?
必須弄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將皮卷小心翼翼攤在書案上。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微弱的修羅之力——他不敢動用幽冥死氣,生怕再次引動反噬——極其緩慢地,試探著渡入皮卷邊緣一個不起眼的符文。
力量觸及的剎那,皮卷猛地一顫!上面的幽光驟然熾盛,那荊棘並蒂蓮的圖案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蠕動著,一股冰冷、蒼老、充滿怨毒與貪婪的意念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入趙宸的腦海!
“呃!”他悶哼一聲,眼前景象驟變!
不再是靜室燭火,而是無邊無際的、翻滾著灰黑霧氣的幽暗深淵!深淵底部,是一片浩瀚無垠、死寂漆黑的“海洋”,海面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星辰和扭曲的屍骸,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絕望與腐朽氣息——那便是源海?!
景象一閃而逝,隨即被無數紛亂破碎的記憶碎片淹沒!
他看到…一個身著月白宮裝、容顏與母妃有七分相似的年輕女子,跪在一個籠罩在濃稠黑霧中的身影前,雙手捧著一枚完整的、幽光流轉的珠子,聲音悽楚卻堅定:“…以我血脈為引,奉上幽冥珠…只求門主…放過我的孩兒…”
是母妃!她在祈求幽冥門主?!
那黑霧中的身影發出低沉沙啞的獰笑,伸出一隻枯骨般、纏繞著黑氣的手,接過幽冥珠:“…阿月,你既入我幽冥,此生…便休想脫離…你的血脈,你的孩兒…終將歸於源海…”
畫面崩碎!另一段記憶湧來!
依舊是母妃,卻是在冷宮之中,形容憔悴,指尖滴血,在一方素帕上飛快繪製著與皮捲上相似的符文,眼神絕望而瘋狂:“…宸兒…娘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以血為咒,封禁此珠…絕不可…絕不可讓它完整…”
素帕上,那半枚幽冥珠的圖案被血色符文死死纏繞、鎮壓!
接著,畫面再變!
周正那張看似忠厚的臉出現在記憶中,他正對著一個模糊的黑影躬身低語:“…門主放心…陛下已服下‘夢魂散’,時日無多…只待七殿下登基,趙宸必反…屆時…便可啟動大陣,以皇室血脈…獻祭源海…恭迎門主…徹底降臨…”
破碎的記憶如同冰錐,狠狠刺入趙宸的腦海!母妃的犧牲與封印、周正的陰謀、幽冥門主對源海的覬覦、對皇室血脈的貪婪…無數線索瘋狂交織,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噗——!”氣血翻湧,他再也壓制不住,又一口鮮血噴出,灑在皮捲上。皮卷幽光狂閃,那些記憶碎片更加清晰,卻也引動他心口幽冥碎片更加瘋狂的躁動!
那碎片想要吞噬這皮卷!想要融合那記憶中母妃封印的力量!想要…回歸所謂的源海!
“休想!”趙宸眼中厲色一閃,強行切斷與皮卷的精神聯絡,猛地將皮卷合上!那洶湧的記憶洪流和冰冷意志驟然中斷。
他癱坐在椅中,大汗淋漓,喘息急促,眼前陣陣發黑。僅僅是片刻的探查,竟比一場惡戰還要耗神傷身!
但收穫巨大!這皮卷,竟是幽冥門傳承的一件秘寶,記錄著部分核心秘辛和與源海的感應方式!而母妃…她竟曾是幽冥門的人?甚至可能…以自身血脈和生命為代價,封印了半枚幽冥珠,保護了他?!
那幽冥門主…究竟是誰?!他與母妃是何關係?他想要源海降臨,究竟意欲何為?!
無數疑問在腦中炸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周正背後的黑手,幽冥門主,所圖極大!而他自己,這副被半枚幽冥珠侵蝕的身體,以及可能繼承了母妃部分特殊血脈的棠兒,都是對方計劃的關鍵!
必須儘快行動!在對方再次出手之前!
他壓下翻騰的氣血,擦去嘴角血跡,朝外厲聲道:“來人!”
靜室門立刻被推開,一名玄甲衛校尉躬身待命。
“傳令忽爾卓,加派人手,封鎖欽天監觀星臺、太醫院丹房、以及…宮中所有記載前朝秘聞、古老祭祀的典籍庫!沒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違令者,斬!”
“是!”校尉凜然應命,快步離去。
趙宸目光再次落回那捲皮卷,眼神變幻。這東西太過邪門,留在身邊遲早是個禍害,但其中必然還藏著更多秘密…
他沉吟片刻,取來一個特製的玄鐵匣,將皮卷放入,又連續貼了七八張鎮邪符籙,這才稍稍安心。
剛處理完皮卷,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
“王爺!”是忽爾卓親自回來了,他臉色凝重,壓低了聲音,“查抄周府有重大發現!在其書房暗格中,發現大量與北漠、西疆往來的密信,還有…這個!”
他呈上一枚巴掌大小、觸手冰涼的黑玉令牌。令牌正面雕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首,背面則是一個複雜的、不斷微微扭曲變化的符文陣列,散發出與那皮卷同源、卻更加精純陰寒的幽冥氣息!
“這是…”趙宸瞳孔一縮。
“根據擒獲的餘孽零星口供拼湊,此物很可能是幽冥門高層用於遠距離傳訊、甚至…接收所謂‘幽尊’指令的‘鬼符’!”忽爾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我們找到它時,它…它還在微微發燙,符文也在變化,似乎剛被使用過不久!”
趙宸心頭猛地一沉!周正已倒,這鬼符卻被啟用?是幽冥門主在聯絡其他潛伏的同黨?還是在啟動某種備用計劃?
他接過那枚鬼符,指尖傳來的陰寒氣息讓他心口的墨痕都為之悸動。他嘗試著將一絲微不可察的修羅之力探入其中。
鬼符猛地一顫!正面那鬼首雙眼驟然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一個模糊、扭曲、斷斷續續的意念碎片,強行湧入他的感知:
“…源海…波動…甦醒…座標…東…祭品…必須…儘快…”
意念戛然而止,鬼符上的紅光熄滅,恢復了冰冷。但那零碎的詞語,卻讓趙宸渾身冰寒!
源海波動?甦醒?座標?祭品?!
聯想到皮卷中的記憶碎片,幽冥門主需要皇室血脈獻祭…難道他們的目標,一直是…棠兒?!或者是他?!這“座標”又是指甚麼?是指向皇宮的某處?還是指向…某個身負特殊血脈的人?
“報——!”又一名侍衛驚慌失措地衝進來,“王爺!不好了!看押周正的天牢…出事了!”
趙宸霍然起身:“說!”
“就在剛才!周正…周正他…突然七竅流血,渾身抽搐,口中斷斷續續喊著‘門主饒命’、‘源海’…等詞語,不過數息便…便氣絕身亡!死狀極其悽慘,像是…像是被某種咒術反噬奪魂!”
趙宸與忽爾卓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駭然!
滅口!周正果然只是棋子!他一倒,立刻就被幕後之主無情拋棄,甚至可能被遠端催動體內禁制,殺人滅口!
好狠辣的手段!好隱秘的邪術!
幽冥門主對京城的滲透,遠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可怕!
就在此時——
“王爺!王爺!”一名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跑來,聲音帶著哭腔,“靜心苑…靜心苑那邊…高陽姑娘…她…她…”
趙宸心頭猛地一揪:“她怎麼了?!”
“她剛才突然吐血不止!心口那光…那光亂閃!淑妃娘娘讓您快去看看!”
高陽!
趙宸臉色驟變,再顧不上其他,抓起那枚鬼符和玄鐵匣,對忽爾卓急聲道:“嚴守此地!沒有本王命令,誰也不準動任何東西!加派人手看守東宮和天牢屍體!”
話音未落,他人已如離弦之箭,衝出靜室,朝著靜心苑方向疾掠而去!
高陽的異動,周正的突然死亡,鬼符的傳訊…這一切絕非巧合!
幽冥門主的反擊…已經開始了!
而目標,很可能就是…身懷淨世本源、可能與源海有著某種神秘聯絡的高陽!
風雪捲起他的衣袍,宮道兩側的燈火在疾風中明滅不定,如同此刻岌岌可危的局勢。趙宸的心沉到了谷底,速度卻提到了極致。
他必須趕到!絕不能讓高陽再出事!
夜色如墨,深宮似海,暗流洶湧,殺機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