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燭火被穿堂風帶得搖曳不定,將趙宸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書架上,如同蟄伏的巨獸。案頭攤著那道明黃的聖旨,“雲州”“幽冥餘孽”“欽差”幾個字在燭光下刺得人眼疼。趙宸沒看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玄鐵劍冰冷的劍鞘。劍身沉寂,但右肩那處胎記卻像埋了塊燒紅的炭,灼痛一陣緊似一陣,帶著一種被毒蛇鎖定的陰冷感。
“王爺。”老藥頭佝僂著背進來,手裡捧著個黑陶小罐,罐口封著蠟,隱隱透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混著草藥的苦澀。“老朽…老朽驗出來了。”他聲音發顫,將小罐放在案上,渾濁的老眼帶著驚懼,“那蠱核裡的東西…和…和陛下龍體裡殘留的穢毒…同源!還有這黑符的灰燼…”他抖著手,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些焦黑的粉末,“裡頭摻了‘引魂香’和‘蝕骨草’的粉末!這兩樣東西…只有雲州幽冥谷深處的‘黑風崖’才有!那地方…那地方是幽冥門的老巢!活人進去…就沒見出來過!”
雲州!黑風崖!幽冥老巢!
聖旨上“雲州”二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趙宸的神經。修羅眼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流轉,右眼青光微閃,眼前彷彿掠過一片終年籠罩在灰黑瘴氣中的險惡山谷,谷底是翻滾的、粘稠如墨汁的泥沼,泥沼深處,無數扭曲的骸骨沉浮,骸骨中央,一口巨大的、刻滿詭異符文的石棺正緩緩開啟縫隙,一股龐大、陰冷、充滿無盡貪婪的意志如同甦醒的巨獸,隔著千山萬水,冷冷地“注視”著他!
“陷阱…”趙宸喉結滾動,聲音沙啞。門主這是要引他入甕!用父皇的“聖旨”,逼他踏入幽冥門的死地!
“王爺!”忽爾卓的聲音帶著急促從門外傳來,“四殿下…往這邊來了!”
話音未落,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已停在書房外。門被輕輕推開,趙稷一身素色錦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二哥,”他聲音溫和,目光掃過案上的聖旨和黑陶小罐,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聽聞父皇醒了,下了旨意?二哥即將遠行,為國除害,小弟特備了些點心,給二哥餞行。”
他將食盒放在案上,動作優雅地開啟,裡面是幾樣精緻的糕點和一壺溫熱的酒。“這是母妃小廚房新制的梅花酥,還有一壺暖身的‘玉壺春’,二哥嚐嚐?”
食盒開啟的瞬間,一股甜膩的梅花香混著淡淡的酒氣瀰漫開來。趙宸右肩的胎記猛地一燙!修羅眼清晰地“看”到,那糕點表面縈繞著一層極其細微、幾乎與熱氣融為一體的灰黑色絲線!酒壺裡,更是翻滾著幾縷肉眼難辨的、陰冷的黑氣!這哪裡是餞行,分明是催命的毒藥!
趙宸沒動,目光如冰錐般釘在趙稷臉上:“四皇弟有心了。只是父皇龍體未愈,我這做兒子的,哪有心思享用這些?”
趙稷笑容不變,自顧自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晃:“二哥憂心父皇,小弟明白。只是…聖命難違啊。”他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輕輕劃過,“雲州路遠,幽冥兇險。二哥此去,定要…多加小心。”他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刀,“聽說那幽冥谷裡,終年瘴氣瀰漫,毒蟲遍地,更有…更有門主大人親自坐鎮。二哥雖勇,可雙拳難敵四手,萬一…”
“萬一甚麼?”趙宸打斷他,聲音冷硬。
趙稷將酒杯放下,笑容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萬一…二哥有個閃失,這大梁的江山,父皇的病體…可如何是好?小弟…可是日夜憂心呢。”他目光掃過趙宸緊握劍鞘的手,“二哥這劍…殺氣太重。此去雲州,還是…收斂些好。”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燭火噼啪一聲爆響,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不勞四皇弟費心。”趙宸緩緩站起身,玄鐵劍鞘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本王自有分寸。倒是四皇弟你…”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趙稷腰間那枚看似普通的羊脂玉佩,“侍奉父皇湯藥,也需…仔細些。莫要讓甚麼…髒東西,汙了聖體。”
趙稷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他剛想開口,書房外又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環佩輕響。
“宸兒。”淑妃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擔憂,在門口響起。她扶著門框,臉色有些蒼白,身後跟著眼圈微紅的趙棠。“本宮…本宮聽說陛下醒了,下了旨意?”她目光落在案上那道刺目的明黃上,又看向趙宸,眼中滿是憂慮,“雲州…那地方兇險,你…”
“母妃放心。”趙宸語氣放緩了些,“兒臣自有打算。”
淑妃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這是…這是本宮從庫房裡找出的‘清心丹’,或許…或許路上用得著。”她將玉瓶遞給趙宸,指尖冰涼。
趙宸接過玉瓶,入手溫潤。修羅眼微光一閃,他能“看”到玉瓶內裡刻著細小的符文,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純淨的暖意,竟能稍稍驅散周遭的陰寒。這絕非普通丹藥。
“多謝淑妃娘娘。”趙宸鄭重道。
“二哥!”趙棠掙脫淑妃的手,撲過來抱住趙宸的腿,仰著小臉,聲音帶著哭腔,“你別去雲州!那裡…那裡有吃人的妖怪!我…我昨天又看見西六宮那口井了!井水…井水全黑了!還…還冒綠泡!有…有東西在下面哭!”
井水全黑?冒綠泡?哭聲?
趙宸心頭一凜!這絕非尋常!幽冥之力侵蝕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料!
“棠兒!”淑妃連忙拉過趙棠,捂住他的嘴,臉色更白了幾分,“小孩子胡言亂語…”
“娘娘,”趙宸看向淑妃,目光深沉,“棠兒所見,恐怕…並非虛言。那口井,需立刻處置。”
淑妃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自鎮定:“本宮…本宮知道了。這就…這就讓人去封井。”
“封井無用。”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高陽端著一盆清水走進來,盆中清水裡浸著幾片碧綠的荷葉。“那井水已被幽冥穢氣徹底汙濁,尋常封堵,只會讓穢氣在地下積聚,反生禍端。”她將水盆放在一旁,走到趙棠面前蹲下,輕輕握住他冰涼的小手。
一股柔和溫暖的氣息從她掌心傳來,趙棠驚恐的情緒竟奇蹟般地平復下來,抽噎聲漸止。
高陽抬頭看向趙宸:“王爺,那井…需以‘淨水符’鎮之,再引地脈活水沖刷七日,方可化解穢氣。只是…淨水符的繪製,需耗費心神,且需…純陽之血為引。”她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純陽之血?趙宸眉頭微蹙。這絕非易事。
“高陽姑娘可有把握?”淑妃急切地問。
“盡力一試。”高陽微微頷首。
趙宸看著高陽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案上那道催命的聖旨,心中念頭飛轉。雲州是陷阱,但父皇的“旨意”已下,若公然抗旨,便是授人以柄,趙稷等人定會藉機發難。可若去…便是九死一生。
“二哥,”趙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高陽姑娘既有法子淨化汙井,那是再好不過。只是…雲州之行,關乎邊陲安定,父皇殷切期盼,百官翹首以待…二哥,莫要讓父皇…和天下人失望啊。”他話鋒一轉,意有所指,“聽說…三司幾位大人,已在御書房候著了,就等二哥…接旨呢。”
御書房!三司!
這是逼宮!是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坐實這道催命符!
趙宸緩緩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卻壓不下心頭翻湧的殺意和焦灼。右肩的胎記灼痛更甚,修羅眼的力量在體內奔湧,帶來陣陣眩暈。他抬眼,目光掃過趙稷那張看似溫潤實則陰鷙的臉,掃過淑妃眼中的憂慮,掃過高陽平靜的眸子,最後落在趙棠那雙充滿依賴和恐懼的眼睛上。
“走。”他抓起案上的玄鐵劍,劍鞘與掌心相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去御書房。”
他率先邁步,玄色衣袍帶起一陣寒風。經過趙稷身邊時,腳步微頓,聲音冷得像冰:“四皇弟,這‘餞行酒’,本王…回來再喝。”
趙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的厲色。他看著趙宸決然的背影,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住了那枚冰涼的幽冥珠。珠子內部,一點幽綠的光芒,如同毒蛇的眼睛,在黑暗中無聲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