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血腥氣混著焦糊味，被寒風一吹，散了大半，卻依舊頑固地黏在鼻腔深處。趙宸靠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師椅上，臉色蒼白，玄鐵劍橫在膝頭，劍身青光黯淡，如同蒙塵的明珠。右肩的胎記仍在隱隱作痛，帶著一種被掏空後的灼熱與空虛。他指尖捻著那塊慘白的骨片碎片，上面扭曲的符文印記如同活物般散發著陰冷的氣息，每一次觸碰都像有冰針扎進骨髓。
“王爺，查清了。”忽爾卓推門進來，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和黑泥，臉色凝重如鐵，“刺客共九人，除當場斃命的，活捉兩個，皆已服毒自盡。屍身…屍身化得只剩黑水和殘渣，與刑部大牢墨鴉那夥人死狀一般無二。”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府中侍衛折了三個，重傷五個，都是被那黑霧和蠱蟲所傷。大夫說…說那毒邪門得很，尋常藥石難解，只能先用烈酒和艾草吊著命…”
趙宸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那三個被蠱蟲鑽入皮肉、在慘嚎中化為膿血的玄甲衛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他揮了揮手，示意忽爾卓繼續。
“刺客身上，除了這骨片，再無其他標識。”忽爾卓從懷中掏出一塊用油布包著的黑乎乎的東西，“但在後園假山下，發現了這個。”他開啟油布，裡面是一小撮粘稠的、散發著刺鼻腥氣的黑泥，正是構成幽冥鬼爪的那種東西。“這黑泥…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帶著一股…一股冷宮廢苑那邊才有的陰溼氣。”
“冷宮…”趙宸猛地睜開眼，眼底深處兩點微弱的青芒一閃而逝。他想起永通錢莊密賬上那筆流向冷宮廢苑的“修繕款”，想起墨鴉臨死前怨毒的詛咒，想起趙恆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幽冥氣息…所有的線索，如同被無形的線串聯，最終都指向那個被遺忘的角落。
“備馬。”趙宸撐著扶手站起身，玄鐵劍歸鞘，發出沉悶的聲響。右肩的灼痛感提醒著他此刻的虛弱，但心底那股冰冷的警兆卻愈發強烈。幽冥門主…他復甦的巢穴，恐怕就在那裡！
“王爺！您的傷…”忽爾卓急道。
“無妨。”趙宸打斷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點二十名玄甲衛，帶上生石灰和烈酒。去冷宮。”
風雪不知何時又大了。馬蹄踏碎積雪，在寂靜的皇城裡留下深深的蹄印。越靠近冷宮區域，空氣愈發陰冷潮溼，風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腐臭味也越發清晰。宮牆斑駁，爬滿枯死的藤蔓，朱漆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石。幾座廢棄的殿宇在風雪中矗立，門窗破損，黑洞洞的視窗如同鬼眼，無聲地注視著闖入者。
“王爺，前面就是廢苑了。”忽爾卓勒住馬，指著前方一片被高牆圍起的荒蕪之地。牆內，幾株枯死的古樹虯枝盤結，在風雪中扭曲成怪異的形狀。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如同實質般從牆內瀰漫出來，混雜著泥土的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死氣。
趙宸翻身下馬，右肩的胎記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牆內甦醒，正隔著厚重的牆壁，貪婪地“注視”著他！他眼底的青光不受控制地流轉起來，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不同——那高牆不再是冰冷的磚石，而是籠罩在一層粘稠的、不斷蠕動翻滾的灰黑色霧氣之中！霧氣深處，隱約可見無數扭曲掙扎的、痛苦哀嚎的虛影！
“戒備！”趙宸低喝一聲，玄鐵劍瞬間出鞘！青光雖弱，卻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把，將靠近的灰黑霧氣逼退數尺！
玄甲衛迅速散開，鋼刀出鞘，警惕地注視著那堵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高牆。
“王爺，牆根下有東西！”一名眼尖的玄甲衛指著牆角一處積雪融化後露出的地面。那裡，泥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如同被鮮血浸透，正緩慢地滲出粘稠的、散發著腥臭的黑色液體！液體周圍，幾株枯草迅速發黑、枯萎。
“是養屍土！”忽爾卓臉色驟變，“和永通錢莊密賬上記載的‘養屍土’一模一樣！”
趙宸走到近前，蹲下身。他伸出劍尖，輕輕撥開那暗紅色的泥土。劍尖觸碰到黑色液體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陰寒邪氣順著劍身直衝而上！他右肩胎記猛地一燙，青光應激而發，將那股邪氣瞬間淨化！但泥土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驚動了！
“咕嚕…咕嚕…”
一陣細微的、如同沸水翻滾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緊接著，整個地面開始微微震動！牆根下滲出的黑色液體驟然增多，如同泉湧！一股更加濃烈、更加汙穢的腥臭氣息沖天而起！
“退後！”趙宸厲喝！
話音未落！
“轟——！”
一聲悶響！牆根處的地面猛地炸開一個丈許寬的大洞！粘稠腥臭的黑泥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黑泥中，夾雜著無數慘白的碎骨、腐爛的布片，以及…數十條通體漆黑、頭部閃爍著幽綠光芒、瘋狂扭動的噬魂蠱蟲！
“小心蠱蟲！”忽爾卓揮刀劈開一團撲來的黑泥！
玄甲衛們訓練有素，迅速結陣，鋼刀揮舞，將飛濺的黑泥和蠱蟲格擋在外！生石灰粉被拋灑出去，與黑泥接觸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騰起刺鼻的白煙！烈酒潑灑，暫時逼退了部分蠱蟲！
趙宸站在陣前，玄鐵劍青光流轉，將靠近的黑泥和蠱蟲盡數淨化。他死死盯著那個不斷噴湧黑泥的洞口，修羅眼的力量運轉到極致！他能“看”到，洞口深處，一股龐大、陰冷、充滿無盡怨毒與貪婪的意志正在緩緩甦醒！那意志如同沉睡的巨獸，每一次呼吸都攪動著地脈深處的陰氣！無數細小的、肉眼難辨的噬魂蠱蟲，正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瘋狂地湧入那個洞口，彷彿在朝拜它們的“王”！
“門主…”趙宸握劍的手微微發緊。這地底深處的東西，恐怕就是幽冥門主復甦的關鍵！必須毀掉它！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右肩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玄鐵劍上的青光再次凝聚！然而，就在他準備全力一擊，摧毀洞口之時——
“陛下！陛下不好了！”一聲淒厲的呼喊由遠及近，撕裂了風雪！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王爺！快…快回宮！陛下…陛下在御書房…突然吐血昏厥！太醫…太醫說…怕是…怕是…”
如同冰水澆頭！趙宸凝聚的劍勢驟然一滯！父皇…吐血昏厥？！
他猛地轉頭，望向皇宮方向。幾乎同時，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混亂的“氣”如同風暴般在皇宮深處爆發！那是無數人驚恐、慌亂、絕望的情緒混雜著…一絲極其隱晦、卻陰冷如毒蛇的幽冥氣息！
“回宮！”趙宸沒有絲毫猶豫，厲聲下令！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依舊在噴湧黑泥、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口，眼神冰冷如刀。幽冥門主…還有這冷宮地底的秘密…只能暫時擱置了。
玄甲衛迅速收攏陣型，護著趙宸翻身上馬。馬蹄聲如雷，踏碎風雪，朝著燈火通明的皇宮疾馳而去。風雪中，那冷宮廢苑的洞口依舊在無聲地噴湧著汙穢，彷彿一張咧開的、嘲諷的巨口。
皇宮，御書房外，早已亂成一團。太醫們提著藥箱，腳步匆匆，臉色凝重。內侍宮女跪了一地，瑟瑟發抖。幾位重臣——周正、陳默、王贄等人，皆已聞訊趕來，在廊下焦急地踱步，低聲議論，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趙宸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玄色大氅帶起一陣寒風。他無視那些或驚懼或探究的目光，徑直走向緊閉的殿門。守在門口的大太監李德全見到他，如同見到救星，老淚縱橫地撲過來：“王爺！您可算來了！陛下他…他…”
“讓開！”趙宸聲音冷硬，一把推開殿門。
濃重的藥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龍榻上，隆慶帝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嘴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幾名太醫圍在榻前，施針的施針，灌藥的灌藥，個個額頭冒汗，神情緊張。
趙宸走到榻前，單膝跪地：“父皇！”
隆慶帝眼皮微微顫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落在趙宸臉上，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陣模糊的“嗬嗬”聲。
“陛下是急怒攻心，加上舊疾復發，痰迷心竅…”首席太醫顫聲回稟，話未說完，便被趙宸冰冷的眼神逼得嚥了回去。
趙宸的目光掃過父皇枯槁的面容，最終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右肩的胎記再次傳來細微的刺痛，修羅眼的力量讓他清晰地“看”到，一股極其微弱、卻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灰黑色氣息，正纏繞在父皇的心脈附近，如同毒蛇般緩緩侵蝕著他的生機！那氣息…與趙恆身上、與冷宮地底的氣息，同源！
“毒？”趙宸的聲音如同寒冰。
太醫們渾身一顫，面面相覷，無人敢答。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喧譁。淑妃攙扶著臉色蒼白、眼中含淚的趙棠，在宮女的簇擁下匆匆趕來。她們身後，還跟著幾位聞訊趕來的嬪妃和年幼的皇子公主。
“陛下！陛下！”淑妃撲到榻前，看著隆慶帝的模樣，眼淚瞬間湧出。
“父皇！”趙棠也哭著撲上去。
殿內頓時一片悲聲。趙宸站起身，目光越過哭泣的人群，落在殿外廊下。三皇子趙稷不知何時也到了，他並未進殿，只是靜靜地站在廊柱的陰影裡，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與憂慮。他手中，那枚幽冥珠在袖袍的遮掩下，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不祥的幽綠光芒。
趙宸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他右肩的胎記猛地一燙！一股強烈的、帶著警告意味的悸動傳來！他清晰地“看”到，一縷極其細微、肉眼難辨的灰黑色氣息，正從趙稷袖中的幽冥珠裡逸散出來，如同活物般，悄無聲息地穿過人群，再次纏繞向龍榻上氣息奄奄的隆慶帝！
“找死！”趙宸心中殺意沸騰！玄鐵劍幾乎要脫鞘而出！
然而，就在此時，榻上的隆慶帝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再次噴出一口黑血！氣息瞬間微弱下去！
“陛下！”太醫們驚慌失措，殿內亂作一團。
趙宸強行壓下翻湧的殺意和衝動。此刻動手，不僅會驚擾父皇，更會打草驚蛇。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冰冷地掃過陰影中的趙稷，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趙稷似乎有所察覺，微微抬眸，迎上趙宸的目光。他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悲傷，沒有憂慮，只有冰冷的嘲弄和一絲…掌控一切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