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最深處的死囚牢房，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腐朽氣息。牆壁上凝結著暗褐色的汙漬，牆角散落著幾根沾血的稻草。趙恆蜷縮在冰冷的石床上，玄色蟒袍早已汙穢不堪，金線黯淡無光。他昔日高傲的頭顱低垂，散亂的髮絲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下頜線條緊繃，嘴唇乾裂，滲著血絲。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怨毒與絕望。
牢門外的甬道盡頭，隱約傳來刑具碰撞的聲響和犯人淒厲的哀嚎，像鈍刀子割著他的神經。他知道，周正和陳默此刻定在隔壁的刑訊室裡，用盡手段撬開張九齡、趙貴，甚至是他府上那些管事、心腹的嘴。每一句供詞，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他的棺材板。
“殿下…”一個沙啞如破鑼的聲音在牢門外的陰影裡響起，是劉琨的心腹老僕劉福，不知用了甚麼法子竟混了進來。他佝僂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行將就木的腐朽氣，“外面…外面天翻地覆了。錦繡莊、永通錢莊…全被抄了底掉。周正那老匹夫拿著從莊子裡搜出的密賬，正帶著人…挨個清點您名下的田莊、鋪子…連…連冷宮那邊…”
“冷宮？！”趙恆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他們…他們查到冷宮了？！”
“是…是…”劉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密賬上…有筆…有筆三萬兩的銀子，流向…流向冷宮廢苑的修繕…還有…還有幾筆採買，記著‘引魂香’百斤，‘養屍土’十車…‘陰年陰月陰時’的…童男童女心頭血…各三壇…”他說到後面，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帶著難以言喻的恐懼。
趙恆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隨即又湧上一股病態的潮紅。引魂香！養屍土！心頭血！這些幽冥門用來“供奉”邪物的東西，竟然被白紙黑字記在了他的賬上！這哪裡是密賬，分明是催命符！是趙宸那個賤種釘死他的鐵證！
“完了…全完了…”趙恆喃喃自語，眼神渙散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瘋狂取代。他猛地撲到牢門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柵，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指甲刮在鐵條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不！本王還沒輸！本王還有…還有‘門主’！”
他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猛地扯下腰間一塊早已蒙塵的蟠龍玉佩——那是他成年時父皇所賜，也是他身份的象徵。他咬破自己的食指，不顧疼痛，用湧出的鮮血在玉佩背面飛快地劃下幾個扭曲詭異的符文——那是“門主”當年留給他的緊急聯絡印記！
“劉福！”趙恆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把這個…送到老地方！告訴‘門主’！只要他助本王脫困，渡過此劫！本王…本王願將江北三郡之地，盡數劃歸幽冥門！願…願以半數皇族血脈為祭！助他…助他徹底復甦！君臨天下！”
劉福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大，倒吸一口涼氣，渾身抖如篩糠。江北三郡！半數皇族血脈！這…這是要將整個大梁江山和趙氏宗族都賣了啊！但他不敢猶豫，顫抖著接過那枚沾滿趙恆鮮血的玉佩，如同接過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看了趙恆一眼，轉身便消失在牢房甬道深沉的黑暗裡。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靠近冷宮廢苑的角落。這裡遠離前朝的喧囂，宮牆斑駁，爬滿枯藤，連空氣都彷彿凝滯著百年不散的陰冷與死寂。一座幾乎被遺忘的偏殿，朱漆剝落，門窗緊閉，簷角掛著殘破的蛛網。
殿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模糊的輪廓。一個穿著素色舊袍的身影靜靜立在窗邊，背對著門口，身形略顯單薄，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陰鬱。正是四皇子趙稷。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漆黑的珠子。那珠子非金非玉，觸手冰涼，表面光滑如鏡，內裡卻彷彿有粘稠的墨汁在緩緩流動，偶爾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不祥的幽綠光澤。這是“門主”賜予他的“幽冥珠”，用以接收密令。
突然，幽冥珠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震！珠子內部那粘稠的“墨汁”驟然加速旋轉，中心一點幽綠的光芒猛地亮起，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在珠體表面留下幾個極其細微、如同蚊蚋叮咬般的凸起印記。
趙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凸起，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他閉目凝神，片刻後，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在死寂的殿內響起，帶著一絲嘲弄，“我那好大哥…終於走投無路了麼？江北三郡…半數皇族血脈…真是好大的手筆，好狠的心腸。”
他轉過身，月光恰好照亮他半邊臉龐。那是一張清秀卻過分蒼白的臉，眉眼間依稀可見皇家的俊朗，但那雙眼睛卻幽深得如同古井，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朝氣，只有一片化不開的陰冷與算計。
“可惜啊…”趙稷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幽冥珠，“門主大人要的，可不僅僅是這點‘祭品’…他要的，是整個大梁的龍脈氣運，是這萬里河山的…死寂根基！”
他走到殿內唯一一張積滿灰塵的書案前，拿起一支早已乾涸的硃砂筆，在一張泛黃的符紙上飛快地畫下一個更加複雜詭異的符文。符文完成瞬間，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縷極淡的、帶著硫磺氣息的青煙，嫋嫋飄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告訴門主，”趙稷對著虛空，聲音平靜無波，“趙恆的‘誠意’，我收到了。他的命，暫且留著。至於江北三郡…呵，那本就是門主的囊中之物。讓他安心在牢裡待著，等風頭稍過…自會有人去‘接應’他。”
青煙消散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趙稷重新走回窗邊，將幽冥珠舉到眼前，對著慘淡的月光。珠子內部，那粘稠的黑暗似乎更加深沉了，彷彿有無數怨魂在其中無聲地嘶吼。
“二哥…”他望著前朝燈火輝煌的方向，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你查得可真快啊…錦繡莊，永通錢莊，冷宮…連‘引魂香’、‘養屍土’都翻出來了。看來，修羅眼的力量…恢復得不錯？”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幽冥珠光滑的表面，眼神幽暗。
“不過，你以為…這就結束了麼？”他低聲呢喃，如同毒蛇吐信，“這盤棋，才剛剛開始。門主大人沉寂了二十年，等的…就是現在。你的修羅眼，你的玄甲衛，你查到的那些所謂的‘鐵證’…在真正的幽冥之力面前，又能算得了甚麼？”
“好好享受你短暫的勝利吧，我親愛的二哥…”趙稷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消失在殿內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只剩下那枚幽冥珠，在他掌心散發著冰冷而詭異的光澤，如同深淵凝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