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官道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趙宸裹緊大氅,望著前方風雪中若隱若現的驛站輪廓。黑馬噴著白氣,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馬背上,趙祈被厚毛毯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
將軍,前面就是黑水驛。老藥頭佝僂著背,枯手指向前方,老奴早年押送藥材時在此歇過腳,驛丞是個實在人。
趙宸右肩胎記隱隱發燙。三日疾馳,那抹青光已經黯淡了許多,卻仍固執地亮著。他低頭看了眼懷中昏睡的少年——趙祈心口的黑血已經止住,但面板下仍能看到細如髮絲的黑線在緩慢蠕動。
五殿下的蠱毒...老藥頭壓低聲音,火蟾酥只能壓制三天。
趙宸沒作聲。他抬頭望向驛站方向,風雪中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奇怪的是,驛站門前竟無半個腳印,彷彿許久無人進出。
不對勁。趙宸勒住韁繩,老藥頭,你帶著高陽和五弟繞到驛站後頭。我先去看看。
老藥頭剛要應聲,高陽突然了一聲。她懷裡的半塊玉佩不知何時泛起了微光,在風雪中瑩瑩發亮。
藥頭爺爺...高陽聲音發顫,這玉佩...在發熱...
老藥頭枯手一抖,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他哆嗦著從藥囊裡摸出個羅盤,銅針正瘋狂旋轉,最後死死指向驛站方向。
將軍!老藥頭聲音都變了調,驛站地下...有東西!
趙宸右肩胎記驟然灼痛。他翻身下馬,玄冰劍無聲出鞘。劍身上的霜紋在雪光下流轉,映得他眉眼如刀。
你們在這等著。他聲音壓得極低,若聽見哨聲,立刻帶五弟往北走。
高陽剛要說話,老藥頭一把捂住她的嘴。老頭兒枯瘦的手指在雪地上快速劃了幾個符號——是玄甲衛的暗記,意為有埋伏。
趙宸微微頷首。他解下大氅蓋在趙祈身上,又從懷中摸出塊黑巾蒙面。風雪中,他身影如鬼魅般掠向驛站,眨眼間便融入黑暗。
驛站大門虛掩著。趙宸側耳聽了片刻,輕輕推開門縫。一股混雜著黴味與血腥的氣息撲面而來,燻得他眉頭一皺。
大堂裡黑漆漆的,只有櫃檯上一盞油燈將熄未熄,映出地上幾道拖拽的血痕。趙宸劍尖輕挑,油燈地亮了幾分——牆角蜷著三具屍體,看衣著是驛卒和兩名客商。致命傷都在咽喉,傷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冰魄針。趙宸眸光一冷。這是玄甲衛暗堂的獨門暗器,淬了北境特有的寒毒,中者血液凍結而死。
他俯身檢查屍體,指尖剛觸及驛卒的衣襟,突然頓住——驛卒的腰帶扣上,刻著個極小的字。這是玄甲衛暗樁的標記!
果然...趙宸心頭一凜。他早該想到,黑水驛是京城通往北境的要道,玄甲衛必在此安插眼線。如今暗樁被殺,說明有人要切斷這條情報線。
櫃檯上突然傳來輕微的聲。趙宸劍鋒一轉,挑開賬本——底下壓著塊被血浸透的布條,上面用炭灰草草畫了條扭曲的蛇形。
暗渠...趙宸瞳孔微縮。這是玄甲衛最高階別的警示,意為水道有變。京城地下縱橫交錯的暗渠,是玄甲衛調動人馬的秘密通道。
他剛要細看,耳尖突然一動。驛站後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十幾個人在雪地上快速移動。趙宸吹滅油燈,身形一閃隱入陰影。
後門一聲開了。月光下,十幾個黑衣人魚貫而入,清一色玄色勁裝,腰間懸著狹長的彎刀。為首之人身形瘦高,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搜乾淨了?蒙面人聲音沙啞。
回統領,都處理了。一個黑衣人拱手,驛卒留了暗記,屬下已經毀了。
蒙面人冷笑:蠢貨。那暗記是故意留的餌。他突然轉向趙宸藏身的陰影,是吧,王爺?
趙宸心頭一震。他自問潛行功夫了得,竟被一眼識破!
不愧是暗羽衛統領。趙宸緩步走出陰影,玄冰劍在手中泛著寒光,墨鴉,別來無恙。
蒙面人扯下面巾,露出張佈滿疤痕的臉。他右眼戴著黑眼罩,左眼卻亮得嚇人:三年不見,王爺的青冥鎖又精進了。
趙宸右肩胎記突突直跳。墨鴉是玄甲衛暗堂統領,專司刺殺與情報。三年前漠北之戰,此人奉命截殺狄戎使團,一人一刀連斬十七名高手,最後被狄戎國師的毒箭射瞎右眼。那一戰後,墨鴉便銷聲匿跡,沒想到竟在此現身!
暗羽衛為何在此?趙宸劍尖微抬,截殺驛卒,可是死罪。
墨鴉獨眼中閃過一絲譏誚:王爺帶著五殿下連夜出京,不也沒請旨嗎?他一揮手,十幾個黑衣人瞬間散開,將趙宸團團圍住,屬下奉皇命,護送王爺回京。
皇命?趙宸冷笑,哪位皇?
墨鴉不答,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黑鐵令牌上刻著展翅欲飛的烏鴉,正是暗羽衛調兵的墨羽令。但讓趙宸心頭劇震的是,令牌背面竟刻著四皇子府四個小字!
四弟?趙宸聲音發澀,他醒了?
墨鴉獨眼微眯:四殿下讓屬下帶句話——三哥若還認這個弟弟,就速回京城。五弟身上的蠱,只有他能解。
趙宸右肩青光忽明忽暗。他想起昏迷的趙祈,想起心口那道滲著黑血的疤痕。若墨鴉所言不虛...
將軍小心!窗外突然傳來老藥頭的厲喝,令牌有毒!
話音未落,墨鴉手中的鐵牌突然地裂開,一股黑霧噴湧而出!趙宸暴退三尺,玄冰劍舞出一片青光,將黑霧盡數凍結。但仍有幾縷黑霧觸及他的衣袖,布料瞬間腐蝕出幾個大洞!
墨鴉!趙宸怒喝,你投靠了幽冥門?
墨鴉獨眼血紅:王爺錯了。暗羽衛從來只效忠...鑰匙的主人。
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猙獰的疤痕——那形狀,竟和趙祈的一模一樣!
你也是...鑰匙?趙宸心頭劇震。
墨鴉狂笑:王爺可知,玄甲衛三千精銳,有多少人被種了?他獨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大殿下說得對,這天下...早就是幽冥門的囊中之物了!
趙宸不再多言。玄冰劍青光暴漲,如匹練般斬向墨鴉咽喉!墨鴉身形詭異地一扭,竟如游魚般滑開數尺,反手擲出三枚烏黑的暗器!
叮叮叮!
趙宸劍鋒連點,三枚暗器應聲而落。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十幾個黑衣人同時出手!彎刀如雪,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趙宸周身要害盡數籠罩!
北斗伏魔!
趙宸一聲暴喝,玄冰劍在空中劃出七道殘影,如北斗七星墜落。劍氣縱橫,瞬間將三名黑衣人凍成冰雕!餘下黑衣人卻悍不畏死,刀勢更急!
將軍!接藥!
窗外飛來一個青瓷小瓶。趙宸劍尖一挑,瓶中藥粉漫天灑落。黑衣人沾上藥粉,頓時慘叫連連——他們的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露出底下蠕動的黑線!
火蟾粉!墨鴉獨眼圓睜,老藥頭?!
後窗轟然炸裂。老藥頭佝僂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枯手連揚,數十根金針暴雨般射向黑衣人!墨鴉急退數步,袖中甩出張血色符籙:
符籙燃起的剎那,驛站地面突然劇烈震動!青石板紛紛龜裂,無數黑水從地縫中噴湧而出,眨眼間就漫到腳踝!
暗渠的水!老藥頭嘶吼,將軍快走!水裡有毒!
趙宸縱身躍上橫樑。他右肩胎記青光暴漲,在周身形成一道光罩。黑水觸及光罩,發出的腐蝕聲,卻無法寸進。
墨鴉和剩餘黑衣人已經退到門口。獨眼漢子回頭冷笑:王爺,四殿下在京城等您。他說...您一定會回去的。
說罷甩出最後一枚暗器,卻不是射向趙宸,而是直奔牆角油燈!燈油潑灑,遇黑水即燃,整個驛站瞬間陷入火海!
趙宸一把抓起老藥頭,破窗而出。兩人剛落地,驛站屋頂便轟然坍塌,烈焰沖天而起!
高陽抱著趙祈在不遠處焦急等待。見兩人出來,她剛要上前,突然腳下一軟——雪地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無數細如髮絲的黑蟲正從地底鑽出!
屍蠱!老藥頭面如死灰,他們汙染了暗渠...這是要斷我們的路!
趙宸右肩胎記灼如烙鐵。他玄冰劍插入雪地,青光順著劍身灌入地下。黑蟲觸及青光,頓時如遭雷擊,紛紛僵死。但更多的蟲子仍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無窮無盡。
上馬!趙宸抱起趙祈,往北走!
四人三騎衝入風雪。身後驛站已化為火海,黑煙如巨蟒般扭曲升騰。趙宸回頭望了一眼,心頭沉甸甸的——墨鴉的出現,意味著玄甲衛已經叛變。而暗渠被汙染,則切斷了他與京城的所有聯絡。
將軍...高陽聲音發抖,五殿下他...
趙祈不知何時醒了。他虛弱地抬起手,指向東北方向:三哥...那邊...有活水...
老藥頭急忙掏出羅盤,銅針果然指向東北:是黑水河!屍蠱怕活水,我們可以從河岸繞過去!
趙宸一夾馬腹,黑馬長嘶著轉向東北。風雪更急了,刮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趙祈在他懷中瑟瑟發抖,心口的布條又被黑血浸透。
堅持住,五弟。趙宸緊了緊手臂,三哥帶你去找解藥。
趙祈虛弱地搖頭:三哥...別回京城...四哥他...已經不是...
話未說完,少年突然劇烈抽搐起來!他心口的疤痕完全裂開,無數黑線如活物般鑽出,在空中扭曲舞動!高陽嚇得尖叫一聲,險些從馬背上摔下去。
將軍!老藥頭急喝,金針!
趙宸單手控馬,另一手接過老藥頭遞來的金針。三根金針精準地刺入趙祈心口大穴,黑線頓時如遭雷擊,瘋狂扭動著縮回傷口。趙祈慘叫一聲,又昏死過去。
撐不了多久了...老藥頭聲音發顫,蠱蟲已經侵入心脈...
趙宸右肩胎記青光忽明忽暗。他想起墨鴉的話,想起那塊刻著四皇子府的鐵牌。若趙稷真有解藥...
將軍快看!高陽突然指著前方,河!是黑水河!
風雪中,一條蜿蜒的黑線橫亙在雪原上。那是北境唯一不凍的河流,即使在最冷的寒冬也不會結冰。相傳河底有地熱,所以水流常年溫暖。
下馬。趙宸勒住韁繩,老藥頭,你和高陽帶著五弟沿河岸走。我去探路。
老藥頭剛要反對,趙宸已經翻身下馬。他右肩胎記的青光在風雪中格外醒目,像盞不滅的燈。
將軍小心。老藥頭枯手微顫,暗羽衛既然在此設伏,前面恐怕...
無妨。趙宸解下腰間酒囊灌了一口,玄甲衛的暗記,我比他們熟。
他剛要邁步,高陽突然了一聲。少女懷裡的半塊玉佩不知何時亮了起來,青光與趙宸肩頭的胎記交相輝映。
藥頭爺爺...高陽聲音發抖,玉佩在指方向...
老藥頭低頭看去,只見玉佩上的青光竟如流水般指向河對岸的一處山坳。那裡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像是座小村莊。
將軍...老藥頭聲音發澀,那方向...是幽冥古鎮...
趙宸右肩胎記突然灼痛。他想起孃親留下的手札中提過這個地方——幽冥古鎮,傳說中幽冥門最初現世之地。
你們在這等著。他握緊玄冰劍,我去看看。
不行!高陽突然跳下馬,阿姐...阿姐可能在那裡!
她扯開衣領,露出頸間掛著的半塊玉佩。玉佩上的青光愈發強烈,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細線,直指古鎮方向!
老藥頭看了看昏迷的趙祈,又看了看高陽:將軍,帶上丫頭吧。她那玉佩...或許真能指引我們找到解藥。
風雪更急了。趙宸右肩的青光在雪幕中倔強地亮著,像盞不肯熄滅的燈。他望向遠處的幽冥古鎮,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
他最終點頭,但記住,無論看到甚麼...都不要碰。
三人一起踏著黑水河的淺灘,向對岸的幽冥古鎮行去。趙祈在馬背上痛苦地呻吟,心口的黑血滴在河水中,竟凝而不散,如墨般暈開。
而在他們身後,雪地裡的黑蟲仍在蠕動。它們排成詭異的隊形,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符文——正是趙祈心口那道疤痕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