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抽在破廟糊窗紙的窟窿眼上,噗噗悶響。風捲著香燭灰和凍土腥氣,順著牆縫往裡灌。供桌底下那點火苗子讓風颳得亂晃,映著半截泥菩薩燻黑的半邊臉,忽明忽暗。地上爛草墊子返潮,混著血腥和藥渣子味,膩得人嗓子眼發堵。
趙宸歪在草堆裡,靛青棉袍裹得死緊,右半邊臉那層冰殼子裂得跟摔過的凍河面似的,紋路底下筋肉突突直跳。氣兒弱得幾乎摸不著,嘴角新糊的黑藥膏子底下,又滲出來點帶冰碴子的黑血絲。眼皮耷拉著,偶爾掀開條縫,裡頭那點血光黯得跟快燒透的炭灰似的。
高陽蜷在旁邊,厚棉被裹得就露個發頂,老藥頭剛纏緊的裹傷布底下,小腿肚子那塊靛藍印子跟活水似的,一股一股往大腿根上漫。人昏著,眉頭擰得死緊,牙關咬得咯咯響。
燕七縮牆角,抱著膝蓋,小臉熬得焦黃,眼珠子摳摳著,全是紅血絲。手裡攥著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半天沒啃一口。
老藥頭佝僂著背,蹲在快滅的火堆邊,拿根柴火棍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拉餘燼。火星子偶爾蹦起來,映著他那張枯樹皮臉,渾濁的老眼盯著那點微光,空得嚇人。他腳邊地上,攤著那個油布包,裡頭是欽天監監正留下的舊木匣子。匣蓋敞著,露出裡頭那捲非絲非革、薄如蟬翼的深藍星圖。星圖上銀線繡的星辰在昏暗光下幽幽閃著微光,中心那顆蒙著灰翳的金線主星和旁邊那顆鋒芒畢露的銀線輔星,格外扎眼。
風雪在廟外嗚咽,跟鬼哭似的。
老藥頭枯樹皮似的手指頭,無意識地捻著衣角一塊油膩補丁,底下硬邦邦硌著那塊“翊”字鐵牌。渾濁的老眼掃過星圖上那顆晦暗主星,又瞟向草堆裡挺屍的趙宸,喉嚨裡滾出幾聲含混的咕嚕。他慢騰騰伸出手,枯瘦的指頭尖帶著凍裂的血口子,顫巍巍地,想去碰碰星圖邊緣一顆不起眼的小星。
就在他指頭尖離星圖還有寸許的當口!
“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如同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劇咳!猛地從草堆另一頭炸響!
是一直蜷在角落陰影裡、裹著件破羊皮襖、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蕭屹!
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抽打!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草堆!厚襖子底下,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一股粘稠、帶著冰碴子氣的黑血!混著細碎的靛藍冰晶!猛地從他緊咬的牙關縫隙中嗆射而出!噗地噴在面前凍硬的泥地上!瞬間凍結成一片散發著硫磺惡臭的暗紅冰花!
“蕭大哥!”燕七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撲過去!
老藥頭渾濁的老眼驟然爆出精光!枯瘦的手快如閃電!一把推開擋路的燕七!另一隻手早已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卷!抖開!抽出三根邊緣泛著幽藍寒光的靛黑木針!看也不看!對著蕭屹頭頂、頸側幾處大穴!狠狠紮了下去!!!
噗!噗!噗!
木針入肉,發出沉悶的微響。針尖刺入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卻帶著刺骨冰寒的靛藍霧氣順著針身嗤地冒出!
蕭屹弓起的身體猛地震顫!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的蛇,重重摔回草堆!喉嚨裡那破風箱般的嘶鳴戛然而止!只剩下極其微弱、帶著血腥冰碴味的喘息。他臉上那層死灰氣褪去些許,露出底下凍得發青的皮肉,深陷的眼窩裡,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睛,眼皮劇烈地顫抖著,掙扎著,似乎想睜開,卻又被無形的巨力死死壓住。
老藥頭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枯瘦的手指捻著木針尾端,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溫潤生機的氣息順著木針緩緩渡入。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蕭屹劇烈搏動的太陽穴,像是在和某種無形的力量角力。
風雪卷著寒氣從門縫灌入,吹得星圖邊緣微微顫動。
蕭屹眼皮的顫抖越來越劇烈!眼皮底下,眼珠瘋狂轉動!喉嚨深處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終於!
唰——!!!
那雙深陷的眼皮猛地向上掀開!!!
露出的!不是垂死者的渙散!而是如同被冰水洗過的寒潭!深不見底!銳利如刀!瞳孔深處燃燒著兩點近乎妖異的、如同淬火玄冰般的幽藍光芒!!!
那光芒亮得刺眼!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直抵本質的冰冷銳利!瞬間刺破了破廟的昏暗!
他的目光沒有焦距!如同兩道無形的光柱!直直地!死死地!釘在了老藥頭腳邊!
那捲攤開的!深藍色!繡著無數銀星!中心主星蒙塵!輔星鋒芒迫人的!
星!圖!之!上!!!
“呃…嗬嗬…”蕭屹喉嚨裡滾出沙啞破碎的音節,沾滿黑血冰碴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透的肺腑裡硬擠出來,帶著冰碴摩擦的嘶啞:
“…帝…星…”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抬起,指尖沾著汙血冰晶,遙遙指向星圖中心那顆金線黯淡、蒙著灰翳的主星,“…非…特指…天…子…”
聲音不高,卻如同冰錐鑿穿凍土!狠狠砸進每個人的耳膜!
老藥頭捻針的手指猛地一僵!渾濁的老眼瞬間收縮!如同被針尖刺中!
燕七張大了嘴,呆立當場。
草堆裡,一直如同死屍的趙宸,身體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覆蓋靛藍冰殼的右半邊臉,冰殼深處那些毒蟲般的符線驟然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那隻緊閉的左眼眼皮底下,一點猩紅血芒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紫微…垣…”蕭屹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烙在星圖上那顆鋒芒畢露的銀線輔星上,喉嚨裡滾出的聲音更加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乃…氣運…樞…紐…”
“帝星…晦…”他沾血的指尖艱難地移動,劃過主星邊緣纏繞的灰翳紋路,“…非…位失…乃…運…衰…”
“運衰…則…魍魎…生…”他的目光猛地轉向那顆鋒芒迫人的輔星!瞳孔深處的幽藍光芒爆亮!“輔星…近…紫微…”
“其芒…盛…”指尖顫抖著,幾乎要點在輔星那銳利如針的銀芒之上!“非…拱衛…乃…侵!奪!!!”
“侵奪”二字如同炸雷!裹挾著冰寒死氣!狠狠劈在死寂的破廟之中!
老藥頭渾濁的老眼深處翻起驚濤駭浪!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那塊硬邦邦的鐵牌硌得掌心生疼!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倒氣聲,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紫微…異動…”蕭屹的目光穿透星圖,彷彿看到了更深邃的虛空,瞳孔深處的幽藍光芒劇烈搖曳,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預言的冰冷與篤定!“…非…天災…乃…人!禍!!!”
“禍根…”他沾血的指尖猛地一劃!如同撕裂天幕!狠狠指向星圖深處!那片代表著紫微垣核心、此刻正瘋狂閃爍明滅的密集星域!!!
“…深!種!…龍!庭!…之!…中!!!”
最後一個“中”字如同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身體猛地向後一仰!瞳孔深處那兩點燃燒的幽藍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劇烈搖曳!隨即驟然!熄!滅!!!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撐的精氣神,重重砸回草堆!眼睛依舊圓睜著!瞳孔卻徹底渙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與死寂!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死寂!
破廟裡只剩下火堆餘燼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風雪嗚咽,還有蕭屹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喘息。
老藥頭枯樹皮似的手還捻著木針,指關節捏得死白。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地上那捲星圖,又緩緩移向草堆裡瞳孔渙散的蕭屹,最後落在趙宸那張被靛藍冰殼覆蓋、死氣沉沉的臉,以及高陽那條在厚被下詭異搏動的右腿上。
他渾濁的眼珠深處,那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混雜著徹骨寒意與某種決絕的凝重。
風雪更緊了。
廟外,漆黑的夜色如同濃墨潑灑。
陡坡下方,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官道盡頭,京都方向那片被厚重鉛雲覆蓋的天空深處!
常人無法窺見的層面!
那顆象徵著至高皇權的紫微帝星,光芒黯淡到了極致!邊緣纏繞的灰黑氣息如同附骨之蛆,瘋狂蠕動!
而那顆被稱作“輔星”的星辰,銀芒卻亮得如同燒融的鋼水!其光熾盛!氣勢如虹!鋒芒所向!已隱隱有將黯淡帝星徹底吞噬之勢!
更令人心悸的是!
紫微垣最核心、那片本該永恆靜謐的星域!
無數細微的星芒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明滅!如同億萬只冰冷的複眼在黑暗中同時睜開!又同時閉合!每一次明滅!都盪開一圈圈無聲卻預示著毀滅與新生的漣漪!!!
那漣漪的中心!
一點極其微渺、卻純粹凝練如萬載玄冰之刺的幽藍星芒!
如同從沉睡中甦醒的亙古兇靈!
悄然!
亮!起!!!
其芒所指!
赫然!
正是京都!
皇城!
深!宮!!!
風雪嗚咽,捲起地上的積雪和枯草。
破廟裡,火堆最後一點餘燼掙扎著跳動了一下,終於徹底熄滅。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間吞噬了泥菩薩的半邊黑臉,吞噬了地上那捲散發著微弱星輝的深藍星圖,吞噬了草堆裡如同冰封死屍的趙宸和高陽,吞噬了老藥頭佝僂的身影和燕七驚恐的小臉。
也吞噬了蕭屹那雙圓睜著、卻只剩下無盡空洞的渙散瞳孔。
黑暗中,死寂無聲。
只有風雪刮過破窗紙的嗚咽,如同鬼哭。
不知過了多久。
黑暗中。
一直如同死屍般癱在草堆裡的趙宸!
那隻勉強還保留人形的左手!
五根被凍得青紫、指甲縫裡嵌滿黑泥冰碴的手指!
極其極其輕微地!
蜷!曲!了!一!下!!!
動作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卻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意志!
指尖蜷曲的方向!
赫然!
指向了!
黑暗中!
那捲!
攤!開!在!地!上!的!
深!藍!星!圖!!!
幾乎同時!
高陽那條裹在厚被裡、一直僵直搏動的右腿!
大腿內側那點破皮而出的靛藍冰錐尖端!
驟然!
爆!射!出!一!道!刺!目!欲!盲!的!
妖!異!藍!光!!!
光芒如同擁有實質!穿透厚實的棉被!在濃稠的黑暗中!
撕開一道!
幽!藍!的!裂!痕!!!
裂痕的盡頭!
幽藍妖光與星圖上那顆鋒芒畢露的銀線輔星!
在無邊的黑暗中!
無聲!
交!匯!!!
一股冰冷刺骨、帶著無盡邪異與貪婪的吸力!
如同深淵巨口!
順著那道幽藍光痕!
貪婪地!
探!向!星!圖!深!處!!!
探!向!那!顆!銀!芒!熾!盛!的!
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