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淬毒弩箭炸開的藍汪汪碎鐵渣子混著冰碴子,噼裡啪啦濺在凍硬的雪地上。風捲著雪沫子打著旋兒,空氣裡都飄著股生鐵被凍鏽的腥氣和毒物的甜膩味。
紅衣女人立在冰河灣子邊的石堆上,像根釘在風雪裡的紅柳樁子。她頭都沒回,那抹扎眼的紅袖子甩過冰碴子的破空聲還在耳朵邊嗡響。烏漆麻黑的長髮讓風掀開幾綹,露出來小半張臉,顴骨有點高,風吹日曬的皮子粗礪得緊,沾了幾點子血印子和凍乾的泥雪。眉毛挺銳,像是用凍硬了的炭條子狠狠劃出來的兩道墨痕子。眼睛底下壓著,眼仁兒又黑又沉,看不出甚麼光,就直直戳在官道那堆車馬人堆裡。目光掠過玄甲衛明晃晃的鐵片子刀,馮保那騾車支稜開的簾縫子,最後死死焊死在破板車上那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高陽那截從裂開棉褲腿裡露出來的、僵得跟凍木頭似的右腿上!
那腿上的皮色青灰,皮底下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滿了凍僵又活過來的藍鱗蛇!隔著十丈遠的雪風,都似能瞅見裡頭那些靛藍的玩意兒在皮底下抽風似的拱!大腿根那兒破布爛棉花中間,拱出來個小指頭尖大小、青黝黝閃著妖光的冰錐子尖兒!錐尖子上還糊著星星點點的黑血絲子!
紅衣女人一直擰成疙瘩的眉頭擰得更深了,眉稜骨跳了一下。手裡頭捏著另一枚柳葉冰刃,手指關節捏得死白,刃邊上幽幽的冷光劈著刮過的風雪。
就在這當口!
破板車那兒架著的趙宸!
靛藍冰殼子糊住的半拉臉猛地抽筋似的扯起來!冰殼子底下那些盤著的老樹根子一樣的靛青符線像是被滾油潑了的活蛇,瞬間瘋狂地扭滾抽動!厚冰殼子表面噼啪爆開一片蛛網裂紋!裂紋縫裡“滋兒”一下冒出來一股子妖里妖氣的靛藍光暈!他那隻還能瞧出人形的左眼眼皮子劇烈地打顫!眼皮底下猩紅的光“騰”地炸亮了!一股子混著硫磺、血腥、還有能把骨頭縫都凍裂的冰寒氣“轟”地一下從他身子上爆開了!!!
噗——!
一大股子黏糊糊、裹著碎冰碴子、臭得像爛肉摻了硫磺粉的靛黑血湯子!
猛地從他緊咬著的牙幫骨縫裡嗆射出來!!!
那黑血點子帶著冰碴子,“吧唧”砸在他胸前那件髒得發亮的黑皮襖領口上!又濺開幾點,甩在旁邊的雪泥地裡,“滋啦啦”結了霜!
“將軍——!”燕七跟被踩了脖子的雞崽子似的,嗓子劈著嚎出來,手忙腳亂想撲上去擦,又叫那毒冰似的寒氣衝得不敢近前。
高陽那邊也炸了鍋!那條僵死的右腿猛地往上死命一蹬!“嗤啦”一聲,裹著的破棉褲徹底裂開個大口子!整條青灰皮子、爬滿了扭動靛藍“冰蛇”的腿杆子全豁出來了!那條腿根本不像活人的,皮底下上千條毒蛇在搏命地拱!拱得那層皮都透亮了,裡頭靛藍幽光像要燒穿出來!尤其大腿根兒破皮的地方,那青黝黝的冰錐尖“噗嗤”一下!愣是又往外生生頂出來一大截子!!!
“呃啊啊——!!!”
高陽的慘嚎猛地拔了個尖兒!刺穿風雪!整個人在板車上弓起、砸下,像條離水的魚!
馮保騾車簾子“唰啦”一下全掀開了!那張裹著紗布還透著油漬的肥臉煞白,沒腫的那隻眼珠子瞪得滴溜圓,手指頭哆嗦著指向高陽那條詭譎駭人的右腿,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倒氣聲,活像聽見了從墳裡刨出來的活屍!金鱗衛甲葉子嘩啦啦亂響,刀都半拔出來了,又不知該砍誰,全僵在那兒。
紅衣女人石堆上的身影卻猛地動了!
沒有半分遲疑!
紅影如同被崩斷的弓弦!驟然爆射向官道方向!速度快得在風雪中只留下一道灼目的紅痕!
冰河灣子裡,那摔掉了牙的胖子官和剩下的殘兵,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索命閻羅驟然撇下他們,紅影如鬼魅般幾個起落就踩上了官道!
不等拱衛的玄甲和金鱗衛有所反應!
紅影已電射至最外延!一個玄甲衛只覺眼角紅芒一閃!他猛地拔刀!刀身剛抽出一半!一隻沾滿黑泥雪屑的紅色薄底靴子!快如閃電!如同燒紅鐵錘!狠狠踹在他剛剛抽刀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聲!帶著血肉碎末!
那玄甲衛悶哼一聲!手腕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內對摺!長刀脫手!刀尖帶著厲嘯向下飛射!砰地一聲!直直釘入凍硬的官道泥地裡!刀柄兀自嗡嗡震顫!
幾乎就在踹折手腕的同時!
紅影左手如穿花般探出!
沒有去碰刀!
而是在那玄甲衛因劇痛而瞬間僵硬、身體前傾露出的胸口與腰腹鎧甲的連線縫隙處!!!
五指!猛地!向內!一探!一勾!!!
噗嗤!!!
如同撕裂皮革!
指尖精準無比地嵌入鎧甲縫隙!狠狠鉤住了鎧甲內襯邊緣堅韌的牛皮繫帶!繼而用力向上一扯!!!
嘩啦!!!
一整塊堅硬沉重的玄墨胸甲護板!連同底下厚實的護心皮氈!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巨力硬生生從甲冑主體上撕扯分離!帶著破碎的繫帶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被那隻裹在紅袖中的手高高拎起!!!
那玄甲衛如同被剝開硬殼的蝦子!胸膛門戶洞開!冰冷的寒風夾著雪粒子狠狠灌了進去!他驚駭欲絕地看著自己胸口的鎧甲被對方如同撕碎破布般扯開!眼中瞬間湧上血絲和難以置信的恐懼!寒氣與死亡的恐懼瞬間凍結了血液!
“給老子——”旁邊另一名玄甲什長目眥欲裂!暴吼著拔刀劈向那道背對著他、手中還拎著撕下護甲的紅影!
長刀撕裂風雪!
刀鋒未至!
紅影如同身後長了眼睛!身形詭異地向左前方滑出半步!動作幅度極小!卻精準無比地避開了背後劈落的致命刀鋒!
那玄甲什長一刀劈空!力道用勁!舊力未去新力未生!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錯身剎那!
紅影空著的右手如同毒蛇吐信!藉著這半步滑出的衝勢!快如鬼魅般由下而上!狠狠啄在玄甲什長因揮刀而微微抬起的腋下甲縫處!!!
這一啄!看似輕巧!卻蘊含著極其陰柔卻恐怖的穿透力!
鐵甲內甲縫皮扣瞬間崩裂!
一股銳利的、帶著螺旋陰勁的力量如同毒針般穿透甲縫!直透肺腑!!!
那什長渾身劇震!如同被千斤巨錐狠狠搗在軟肋!半邊身子瞬間麻痺!嗓子眼一甜!一口逆血混合著內臟碎片狂噴而出!高大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後踉蹌!哐當撞在旁邊一輛破板車上!將車板撞得劇烈搖晃!直接癱軟下去!眼見是不活了!
瞬息之間!
撕甲!敗敵!
兔起鶻落!快得讓人目不暇接!卻又帶著一種鐵血殺伐的殘酷美感!她甚至未傷撕甲者的性命,只是以最兇悍的手段直擊要害,以一人之身悍然突破玄甲衛固守的外圍!
紅影絲毫不停!
她目標明確!突破封鎖的瞬間!
拎著那塊沉重玄甲護板的左手!
如同丟棄垃圾般!
向後猛地一甩!!!
沉重的玄鐵護板如同被投石機擲出的炮彈!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狠狠砸向後方追砍上來的幾名金鱗衛!
當!砰!咔嚓!
護板撞飛當先一名金鱗衛的彎刀!餘勢未衰!又狠狠撞在另一個金鱗衛橫擋的盾牌上!巨大的衝力將那精鋼盾牌都撞得凹陷變形!後方躲閃不及的幾人慘叫著被掃倒一片!
而紅影藉著這一甩之力!
身形加速!
如同一道燃向破板車的血色流星!
直撲車上痛苦翻滾的高陽!!!
右臂前探!那隻剛剛擊碎玄甲什長肺腑的手!
五指成爪!裹挾著冰寒的勁風!
直直抓向高陽那條恐怖右腿!!!
目標——赫然正是大腿上那支破皮而出、妖光刺眼的靛藍冰錐!!!
眼看那隻沾著血汙冰碴的爪即將觸碰到冰錐!
板車上!
一直如同屍骸般、頭歪向一側被架著的趙宸!
那隻一直無力的左手!
不知何時!
早已死死摳進了破板車的車梆爛木頭縫裡!!!
五根凍得發黑開裂的手指!
如同五根冰錐!
死死摳著!
在劇痛與意識混沌的深淵中爆發出最後一股非人的力量!
猛地!
向上!
抬!起!!!
僵硬!卻帶著一股斬盡千軍般的決絕!
沒有言語!動作快得超過四維!
那隻佈滿凍瘡汙血、指甲縫裡嵌滿黑泥冰碴的手!
狠狠!
抓向——
腰間!!!
那件糊滿血痂黑冰、早已破爛得不成樣子的黑皮襖深處!!!
摸索!扣緊!掏!
逃出來的!竟不是武器!
是一把刀!
一把用厚實的老牛皮裹著,刀鞘磨損得起了毛邊的刀!沒有金玉裝飾,毫不起眼,甚至鞘口被黑紅髮硬的血汙糊住了,透出股鐵鏽混著腥羶的土腥氣!
趙宸那隻左手!青筋如老樹盤根般暴突!凍得發黑的皮肉都崩裂開幾道口子!卻死死!死死攥著那刀的鞘身!如同攥著最後燃燒的魂魄!
他喉嚨裡滾出幾個破碎不堪的黏膩音節:“…殺…狄…狗的…”
手臂猛地向前一震!
那柄套著破舊皮鞘的刀!
被他用盡了最後一絲、來自冰毒與戰魂燃燒混合的蠻力!
狠狠!
朝著撲至高陽身前的紅影!
擲!了!過!去!!!
刀脫手!
刀鞘頂端的厚重銅環在風雪中發出嗚咽般的短促破空!
紅衣女人抓向靛藍冰錐的手猛地一頓!眼神瞬間由冰寒化為銳利!頭猛地一側!
嗡!
破舊皮鞘包裹的刀身幾乎擦著她的耳廓飛過!凌厲的風颳得她鬢邊亂髮飛起!
她右手倏然變爪為掌!由前抓改為向側後方精準無比地一抄!
啪!
穩穩抓住刀鞘中段!
刀入手!極為沉重!冰冷!透著一股直衝腦門的、浸透骨髓的殺伐戾氣!
饒是以她身手,手腕也微微一沉!
目光瞬間掃向刀鞘!那被血汙沁透、變得黑紅板結的老牛皮帶血槽的皮鞘!幾處縫線被外力撕裂,露出裡面冰冷的、佈滿暗啞血痕的墨黑金屬!
她拇指猛地向上!一推!!!
嗤——!
刀柄與刀鞘之間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
一截!僅僅露出半尺餘的刀身!
驟然!
暴露在昏沉的風雪天地之中!!!
刀脊筆直如北地霜脊!
刃口並非平直,而是帶著一種極其鋒銳微妙的扭曲弧度!
刃身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如古獸黑骨的啞光!彷彿所有的光芒都被吸噬殆盡!
刀刃兩刃並非磨礪的雪亮,而是無數如同魚鱗般細密排布、微不可察的幽暗鋸齒!!!
更令人心悸的是!
從吞口處那墨黑吞獸的獸口開始!
一道深邃!如同被汙血反覆浸泡沖刷、再也洗刷不掉的暗紅血槽!!!
帶著無盡的死亡印記!
蜿蜒!
直貫而下!!!
嗡!!!
刀身被推出鞘口的瞬間!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戰場慘烈煞氣與極致森寒死氣的恐怖刀意!
如同從萬載冰封的屍山血海中驟然甦醒的嗜血巨獸!!!
轟然!
爆發!瀰漫!!!
紅衣女人!
在刀意爆發的剎那!
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那雙深潭般漆黑銳利的眸子!
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
瞳孔深處!猛地燃起兩點近乎妖異的赤紅火焰!卻又被更加深沉的、如同萬年玄冰融化般的震撼死死壓住!
握住刀鞘的手指!
死死!死死箍緊!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嘎嘣”聲!
一股源自刀身的、冰寒刺骨、直透骨髓、幾乎要將她靈魂都凍結的戰慄感!順著刀柄蔓延而上!與她體內奔騰的冰冷內息瞬間激盪出共鳴的火花!又互相猛烈地撕扯碰撞!
她望著那截出鞘的墨骨黑刃!望著那道貫穿刀身的、如同凝固了千萬怨魂的暗血凹槽!臉上的肌肉罕見地出現了劇烈的抖動!那是一種混雜著見獵心喜、難以置信、乃至……某種近乎朝聖般的凝重!
她認識這把刀!
“黑……齒……”極其乾澀、帶著劇烈震動的兩個字,艱難地從她緊抿的唇間擠出。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同燒紅的利刃!再度狠狠釘在板車上那道被冰毒腐蝕、如同活屍的身影之上!眼神中的複雜與銳利幾乎要刺穿這漫天風雪!最終只化為唇角一絲近乎狂野的冷冽弧度!
手!猛地向下一壓!!!
“鏘——!!!”
墨骨黑刀被狠狠按回那骯髒腥臭的破舊皮鞘之中!爆發出震人心魄的金屬錚鳴!
漫天瀰漫的恐怖刀意如同被無形的閘門強行鎖回深淵!風雪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她猛地轉身!
紅袖翻飛!
那柄帶著血槽的舊皮鞘墨骨刀已被她反手緊握!
眼神不再看冰河灣子裡那堆爛攤子。
身形如同一道燃燒的血色箭矢!
幾個起落!
徹底消失在官道另一側風雪瀰漫、枯木叢生的亂丘深處!
風雪嗚咽,吹散了最後一點紅色殘影。
“她……她……”馮保在騾車裡的驚叫被風雪堵回去大半。
隊伍死寂。
板車上,趙宸那隻剛剛拼死擲刀的手徹底軟了下去,無力地垂在車幫子上,五根摳爛的手指還在微微痙攣。靛藍冰毒下的臉似乎在微微抽動。
高陽那條恐怖右腿破皮處的靛藍冰錐似乎也被那刀煞驚懾,搏動的青光微斂。她癱在破棉絮裡,渾身冷汗淋漓,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的破布娃娃。
燕七哆嗦著看著紅衣女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將軍脫力的手,眼眶通紅。
隊伍重新開拔,車輪碾過冰路,碾過雪地上金鱗衛狼狽爬起的泥濘。
走出不到百丈。
一直歪在圈椅裡的趙宸,右臉那靛藍冰殼靠近耳朵根兒的下方!
毫無徵兆地!
裂開了一道極其細微、如同頭髮絲般的黑縫!
一滴極其粘稠、內部彷彿凍結著暗色血絮狀的、散發著濃烈硫磺腥氣的——
靛藍!
液!珠!
極其緩慢!沉重地!
擠出裂縫!
順著冰殼弧度!
滾啦!
掉入他披著的黑皮襖堆疊的褶皺裡!
瞬間凝結成一粒微小的、閃爍著邪異光芒的靛藍冰晶!
與此同時!
道旁枯草叢中!
一條凍得僵直發黑的斷蛇屍體旁!
那塊之前曾被冰河紅影踏足、看似尋常的凍結泥塊!
其底下!
一道極其微小的!彷彿印在凍土最深處的!
扭曲邪眼印記!
內部!
一道與其上一模一樣的靛藍幽光!
如同被喚醒的死魂靈!
驟然!
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