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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3章 玄甲南下

2025-11-13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冰碴子裹著關城頂子上最後一點沒散乾淨的狼煙灰,打著旋砸在豁口牆上爛木頭糊住的窟窿眼上,噗噗悶響。天是昏的,日頭半死不活地懸在西頭禿嶺脊線上,紅光潑下來,把整個朔風關潑得跟血池子裡泡了三天三夜的老牛皮一個色,破破爛爛,透著股洗不掉的腥冷味兒。

豁口裡頭,那幾堆燒剩底子的木炭渣子早就冷透了,灰白色,冰碴子在上面結了一層細密的網。守豁口的兵,算上拖著斷腿掛槍棍的、裹著單眼布條子淌血的、凍掉手指頭靠牆根哆嗦的,攏共湊了不足八十個活氣。個個臉上被寒風割得血口子翻卷,糊著冰泥黑血,眼睛珠子沒剩多少亮光,都空蕩蕩看著底下河谷灘——那地方昨兒還燒著狄戎狗的屍堆,焦黑扭曲的骨頭架子裹了層霜殼子,杵在那兒被殘陽拉出老長一道鬼影子,像給朔風關豁口畫的墓碑線。

豁口外頭那個凍出來的大血汙坑邊緣,整整齊齊碼著一長溜灰黑色的厚皮囊,十七個。袋身上,暗紅的“朔風英烈”四個字死死陷進凍硬的牛皮裡。高朗就在最前頭那個袋子邊上站著,裹著件凍得鐵硬的破皮甲,那半截玄鳥殘旗杆子插在他腳邊凍土裡,杆頂那點血斑子凍成了黑紫色的冰坨。他那張臉像讓寒風吹透了的鐵皮,繃得死緊,右眼窩上罩著的黑布邊緣滲著黃膿,左眼那隻獨眼珠子熬得通紅,像是塞了兩塊燒著的炭,血絲虯結。他沒看豁口裡頭的人,眼珠子死死盯在西頭隘口子那條凍結實了的官道上。

官道上黑壓壓一大片。不是狄戎狗,是大乾自己的鐵甲,京城來的金鱗衛,二百來個,猩紅的披風凍硬了,在黃昏殘光裡像一片片粘著的血痂。領頭的馮保坐在一駕特意鋪了厚絨毯子的騾車上,裹著簇新貂皮大氅,抱著個金絲銅手爐,一張白淨臉隔著風雪往豁口這頭冷颼颼地瞥。那眼神兒,混著點說不清的膩味、點不耐煩,還藏著點被這死地凍土磨出來的懼意。

他車後頭,跟著三架破爛板車。板車上堆著些凍硬的雜糧餅子,幾捆劈得粗大的溼木頭,還有幾個裝著發黑草藥根子的麻布袋——這是關內蒐羅的極限,算是給“鎮北王”南下的“儀仗”。第三輛板車最破,輪子都嘎吱響,上頭胡亂墊了幾塊豁口裡找出來的、還算囫圇的破皮襖,皮襖上挺著個人。

是趙宸。

身上胡亂裹了件不知哪個狄戎頭人屍體扒下來、染滿了靛藍汙血冰碴的黑硬皮襖,又厚又沉,壓得那板車都往下沉了幾分。皮襖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口鼻附近一點青黑的皮肉。右半邊臉上那層妖異的靛藍冰殼子凍得更加厚實慘白,在殘陽底下透出滲人的光。胸膛幾乎沒有起伏,安靜得像塊剛從冰河裡撈出來的石頭。板車一角,燕七死死挨著,把自己身上最厚實的一件破羊皮坎肩也裹在了趙宸蓋著的黑皮襖外頭,一張小臉凍得鐵青,嘴唇哆嗦著,手指頭死摳住車板邊沿,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高陽蜷在另一塊凍硬的破褥子上,身上裹著件髒得看不出底色的厚皮袍,裹得只剩兩隻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空洞得嚇人,只有瞳孔深處偶爾閃過一絲極深的驚悸。袍子底下,那隻赤裸的右腳死死縮在裡面,裹著破爛皮子腳套。右腳腳踝往上小腿,破皮襖蓋著的地方,隱約有甚麼東西在裡面不斷凸起又凹陷,細微但持續,像有活物在皮肉底下劇烈搏動!她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每一次輕微的震動都會讓她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抖,牙齒髮出細微的“咯咯”聲。

風猛地一刮,捲起地上冰塵子撲在豁口眾人臉上,嗆得人一陣咳。

也就在這時!

關隘西頭隘口方向!那條凍得泛白的官道盡頭!

轟!!!轟!!!轟!!!

一種低沉!雄渾!如同巨石碾過冰封大地的震動!

猛地穿透風雪的嗚咽!

狠狠砸進了這片肅殺的死地!!!

豁口內外!所有人被這動靜驚得渾身一繃!目光唰地甩向官道盡頭!

只見一片鉛灰色的、壓得極低的濃重雪雲下方!!!

一道漆黑如墨、沉默如淵的……鋼鐵洪流!!!

沿著官道!如同開閘的洪水!轟然湧出隘口!!!

當先!

是高頭大馬!如同巨獸!數百匹!近千匹!!!

俱是北地特有的龍駒!肩高體闊!雄壯至極!肩背和頸項披掛著厚重的黑沉精鐵甲片!馬面甲覆蓋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冰冷、佈滿血絲的巨眼!如同地獄衝出的嗜血魔獸!馬蹄被粗大的、專門加了鐵掌的雪地蹄鐵包裹著!!每一蹄踏下!

砰!

撞碎凝冰凍土!

發出沉悶如擂鼓的巨響!!!

冰雪四濺!如同死亡的禮花!!

馬背之上!

千人!

皆披掛大乾玄甲重騎最頂尖的制式玄墨重甲!甲片被特殊墨汁浸染過!吸盡了最後一線昏黃的殘光!如同行走的影子!

頭盔覆面!只露出兩道細窄的眼縫!冰冷的眼神如同鋒利的刀尖!在那縫隙深處!凝聚著只有從地獄血池裡爬出來無數次才能淬鍊出的……

絕對的死寂與服從!

千人!

千騎!

無一聲呼喝!無一聲嘶鳴!

只有鐵甲隨戰馬奔行發出的、如同悶雷滾過的、連綿不絕的金屬摩擦撞擊聲!沉重的馬蹄踏碎凍土的悶響如同地獄深淵傳來的低沉鼓點!匯聚成一股碾碎一切、橫掃一切的磅礴氣勢!!!

如同黑色的鋼鐵狂潮!

沉默地席捲而來!!!

徑直衝向那架拖著趙宸、如同破船般孱弱的板車!!!

這股鐵流捲起的煞氣如同有形巨浪!狠狠拍打在隘口處馮保那駕奢華的騾車和二百金鱗衛頭上!

馮保車轅上拉車的兩匹高大粟特馬猛地受驚!同時淒厲長嘶!前蹄騰空!幾乎要將騾車掀翻!馮保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抓住車轅!抱著的金絲手爐“哐當”摔在車裡!爐灰炭火撒了一身!燙得他哇哇慘叫!那些猩紅披風的金鱗衛更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鐵血煞氣壓得本能後退!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一陣混亂!幾個騎士差點從受驚的馬背上摔下!

轟隆!!!轟隆!!!轟隆!!!

黑色的鋼鐵洪流絲毫不亂!如同風開流水的礁石!

精準而冷酷地!

分作兩股!

如同展開的巨翼!

呼嘯著越過受驚的騾車和混亂的金鱗衛!!!

將趙宸那架孱弱孤零的板車、燕七、以及蜷縮在破褥子上如同凍僵鵪鶉的高陽!

死死!

裹在中央!!!

高陽在那股狂暴鐵流卷至身前的瞬間!!!

身體如同被萬噸冰水兜頭澆下!!!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被徹底壓制又無比熟悉的恐怖意志!

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

轟然爆發!!!!

她身上裹著的破厚皮袍猛地一鼓!!!

藏在袍子下的赤裸右腳踝深處!

那如同惡毒活物般搏動掙扎的靛藍色邪印!!!

驟然亮得如同幽獄鬼燈!!!

一股冰冷刺骨、帶著無盡暴戾與貪婪的無形吸力!!!

如同深淵巨口!!!

貪婪地!!!!

直勾勾地!!!

探向隊伍最前方!玄甲洪流深處!一位身形格外魁碩、策動龍駒如同山嶽般移動的玄甲將軍!!!

那人胸口墨色的甲頁之下!!

隱隱透出一塊巴掌大小、被厚甲覆蓋了輪廓的……

漆黑!骨!牌!印!

幾乎在玄甲鐵流裹住板車的同一時間!

豁口殘垣最深處!

一直如同鐵鑄般拄著斷旗杆的高朗!

脊樑骨挺得筆直!!!

那隻血紅獨眼裡!

如同被這千騎鐵流注入了滾燙的岩漿!

暴射出近乎癲狂的厲芒!!!

他猛地將旗杆往凍土裡更深地一捅!腳邊那個印著“朔風英烈”的骨灰皮囊!

被他一腳!!!

狠狠踹了出去!!!

厚實沉重的皮囊砸在地上,捲起一片雪沫冰塵!

高朗的咆哮如同被朔風撕裂喉嚨的傷狼!炸響在黃昏血色裡:

“朔風關!交給你了——!!!”

聲震四野!

隘口官道上!

黑色洪流核心!

那位被詭異靛藍邪印鎖定的魁碩玄甲將軍!

頭盔微微一側!

冰冷如刀鋒的眼縫!

瞬間!

對上豁口處高朗那隻燃燒著無盡焰火與死志的獨眼!

沒有任何言語!

只是猛地舉起包裹在厚重甲冑中的右拳!!!

朝著高朗的方向!!!

朝著豁口的方向!!!

狠狠向下一砸!!!

拳鋒砸落的方向!

正是地上那個被他踹出的!

鼓脹沉重的“朔風英烈”厚皮囊!!!

緊接著!

那將軍收回拳頭,沒有絲毫停頓,馬韁狠狠一勒!坐下龍駒前蹄重踏凍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以此為號!千騎玄甲!同聲猛夾馬腹!

“駕!!!”

如同天雷炸響!數百個身影匯聚成一道破開死寂、撕裂風雪的怒吼!!!

轟隆隆隆——!!!

沉默的鋼鐵狂潮驟然加速!!!

沉重的馬蹄踏碎凍土!捲起漫天雪沫冰塵!

如同一道撕裂血染畫布的黑色巨刃!!!

裹挾著那架承載著朔風關最後希望與無盡詭譎的破板車!

朝著南面!

朝著京城的方向!

狂飆而去!!!

只留下一道被無數鐵蹄踐踏得泥濘破碎的官道!

以及馬蹄殘響衝擊隘口殘冰的劇烈迴音!!!

金鱗衛的混亂剛平息。

騾車裡,馮保驚魂未定,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拍打著身上的爐灰。他氣急敗壞地掀開車簾,看著那道裹挾著趙宸絕塵而去的黑色洪流,嘴唇哆嗦著:

“反……反了……” 聲音細得像卡了痰的老鼠,“快!給我追……” “上”字還沒出口,旁邊領隊的金鱗衛百戶臉色鐵青地打斷:

“公公!追不上了!”他指了指自家那些驚魂甫定、還在安撫戰馬的屬下,“那是西府龍驤營!百裡挑一的鐵騎!咱們……”他看著馮保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的臉,硬著頭皮,“立刻回程稟報要緊!”

馮保死死盯著那片遠去的鐵騎煙塵,臉上的肥肉抽動著。他猛地縮回頭,用力扯過車廂角落裡一個散發著濃郁檀香味的錦緞香囊,將那精緻絲綢面緊緊捂在自己口鼻上,像是要用那昂貴的香氣驅散這北地關城浸透骨髓的、混著屍焦與鐵腥的惡臭。

騾車艱難啟動,在泥濘狼藉的官道上顛簸,碾過玄甲鐵騎留下的深陷蹄印。

行不過數里。天已黑透,風更厲。途經一座關內荒村,村口枯樹枝丫被風雪扯動,發出嗚咽怪響。一群服色混雜的州府差役,舉著火把,正將一個枯瘦如柴、僅穿著破單衣的老農死死按在冰冷村口的泥地裡。老農懷裡死死護著一個癟癟的、裝著糠皮的破布袋子,喉嚨裡發出如同野獸般絕望的嗚咽。差役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抽打下去,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伴隨著粗魯的呵斥:

“老不死的東西!敢藏糧!活膩歪了?!這糧是給京城老爺們籌備南……” 差役瞥見遠處黑暗中緩緩駛過的騾車和一隊沉默的金鱗衛鐵甲,後面的話被風雪淹沒,只留下棍棒擊打的悶響和老農壓抑的悲鳴。

馮保靠在車壁厚厚的絨毯上,閉著眼,似乎睡著了,對車外的慘劇充耳不聞。只是捂在口鼻上、薰染香料的錦囊,捂得更緊了些。

朔風關豁口死寂。

殘火餘燼已冷透。高朗依舊立在豁口最前沿,如同插在凍土裡的一杆殘槍,獨眼映著隘口外官道盡頭最後一點消逝的鐵騎煙塵。臉上沒有情緒,只有被寒風颳出的、深刻的疲憊紋路。

他身後,斷牆的陰影深處,一個靠在爛木頭邊喘氣的老卒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咳彎了腰,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裡掏出來。旁邊有人下意識想扶,手伸出到一半,又徒勞地落下,只剩一雙雙空洞麻木的眼睛看著。

“頭兒……” 老卒艱難地抬頭,望向高朗僵直的背影,聲音沙啞,“火…火滅了…真冷啊…”

高朗沒回頭。

風捲著冰碴子,狠狠刮過豁口每一寸凍土。嗚咽聲如同荒野裡的鬼哭。就在這絕望的嗚咽中!

豁口之外!峽谷對岸那片本該空無一物的、被月光染成慘白、起伏不平的亂石冰原之上!!!

一種極其低沉的、非人般的……振翅聲!

如同無數金屬薄片在摩擦!

又似冰稜刮過骨骼!

轟然響起!!!

緊接著!

數十個!上百個!

如同被月光浸泡、邊緣模糊搖曳……

極其巨大!

漆黑!!!

舒展著如同破損腐化金屬羽翼的詭異飛禽殘影!!!

無聲無息!!!

如同從地獄裂口中掙扎爬出的……

鬼魅!!!

驟然!

懸停在了慘白色的月光冰原上空!!!

這些巨大黑翼殘影正下方!

冰原那巨大的、之前趙宸凝聚百丈冰霜巨劍虛影劈落的深坑凍土中心!!!

一點極其微弱的!

靛藍色!

如同惡毒詛咒凝聚而成的……

豎眼狀的幽光!!!

赫然!

浮現在冰冷的凍土表面!!!

死死盯住了豁口殘垣之上!

高朗腳邊那排!

沉甸甸的灰黑色……

“朔風英烈”……

骨灰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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