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豁口糊著厚厚冰殼子的殘牆上,噗噗悶響。河灘上那幾堆焚屍的大火早熄乾淨了,剩下一地硬邦邦蜷曲的焦黑骨頭架子,讓風一吹,撲簌簌往下掉灰白的末子。豁口裡,火堆有氣無力地燒著幾根凍得溼重的破木頭,煙一股股的,嗆得縮在角落裡的幾個兵卒咳起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扯出來吐掉。菸灰底下映著他們的臉,糊成黑褐色的凍瘡爛肉上裂著血口子,眼睛裡的光早沒了,死沉沉跟外面的凍土一個色。
空氣粘稠得像結了冰的魚鰾膠,沉甸甸壓在每個人胸口。之前那股骨頭灰袋子上淌血線子的邪門勁兒過去了,袋子外皮凍得硬邦邦的,那些淌出來的暗紅血線也凍住了,死死嵌在牛皮裡,成了洗不掉的古怪符文。
燕七就蹲在豁口裡頭背風點的地兒,凍裂開血口子的手指捏著塊破布,蘸點燒化了的雪水,一點一點給躺在地上的趙宸擦臉上糊住的黑血冰碴子。擦幾下,他就停住手,哆嗦著把手湊到將軍鼻子底下,屏住氣,感覺那微弱的、帶著血腥冰渣味的遊絲,懸著的心才算落回去一丁點。他眼睛是紅的,腫得只剩縫,眼屎糊在裂開的眼角上。
將軍那張臉,右半邊完全讓那靛青帶毒的冰紋糊滿了,厚厚一層冰殼,跟戴了半張厲鬼面具似的。露出來的左臉顴骨那,皮肉凍得青紫發黑,幾道新鮮的血口子翻著凍硬的皮肉。嘴唇裂得不成樣子,結成暗紅的冰血痂。整個人跟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鐵坨子一樣,又沉又硬,沒一點活氣。右邊身子那條被冰層裹著的胳膊,時不時會輕輕抽搐一下,冰底下看不見的地方,筋絡骨肉裡頭那些跟活蟲爬一樣的靛藍紋路,隔著冰層透出微光,鬼火似的。
豁口外面,靠河灘那堆燒過的焦黑地界邊上,高朗拄著他那根斷了一截的破旗杆,勉強戳著。瘸腿拖在後頭,腳底下踩的地方稀泥血汙混著凍土殼子。他那件湊合裹著的破皮襖早就凍得像鐵板,緊緊箍在身上。他也沒動彈,就那麼杵著,眼睛死死瞪著河岸遠處那片被風吹得霧濛濛的天際線,那隻獨眼熬得像個燒透的炭疙瘩,紅得瘮人。旗杆上那點殘破的玄鳥血斑讓冰碴子蓋了,看不真切,杆子底下戳著一溜十幾只半癟的黑灰色厚皮袋子,裡面裹著豁口裡躺下的老弟兄,袋子上“朔風英烈”四個凍血大字在薄雪底下透出點暗沉的赤色。
一陣風吹過,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灰白的冰塵粉沫子,撲在豁口口的冰牆上,發出細微沙沙聲。就在這死寂的沙沙聲裡!
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法忽視的……
冰稜碎裂聲!
非常非常細!
如同某種沉睡在遠古冰層下的巨物……
悄然……
醒轉!
睜開了覆蓋著萬載玄冰的……
眼!簾!
這聲響並非源自豁口內的火堆!也不是河灘上刮過的風!
它彷彿來自每個人腳下這片被鮮血浸透、又被極致冰寒徹底凍結的……
大地深處!
整個豁口的空氣像是被瞬間凍僵!連火堆搖曳的火焰都猛地一頓!
幾乎就在這令人頭皮炸裂的冰裂聲響起的瞬間!
昏迷在地、如同死屍般的趙宸!
身體猛地向上弓起!!!
不是掙扎!是劇烈的反張!像被無形的、燒紅的鐵鏈狠狠勒緊了脊柱!!!
被靛青冰紋覆蓋的右半邊臉上,厚厚冰殼深處所有細密如蟲豸的靛藍符文!!!
如同活了億萬年的深寒毒蟲!
驟然亮到刺目!瘋狂蠕動扭曲!!!
“呃……嗬嗬嗬——!!!”
一大股濃黑粘稠得如同沼澤淤泥、混雜著無數米粒大小的靛藍色尖銳冰晶碎塊、還散發著濃烈血腥硫磺惡臭的汙血!!!
如同被巨大力量強行擠爆的內臟!!!
猛!然!從趙宸緊咬的牙關縫隙中!!!
狂噴而出!!!
射向半空!!!
噗——!
濃稠腥臭的汙血像一盆潑出的墨汁,狠狠砸在高陽腳邊不遠處凍得梆硬的地面上!
冰冷的黑血瞬間在凍土上浸潤開,裡面密密麻麻、尖銳閃爍的靛藍色冰晶被火光映照,如同億萬只淬毒的蟲眼!
一股刺骨的陰寒死氣瞬間瀰漫開來!靠近汙血邊緣的灰土和冰渣子肉眼可見地凝結起一層白霜!
高陽離得最近!
她癱坐在冰冷泥汙的角落,身上裹著件不知道從哪個狄戎屍首身上扒下來的、糊滿血冰碴的劣質皮襖,髒得看不出顏色。那隻赤裸的右腳依舊露在外面,凍得青紫發黑,腳底板糊著的泥汙裡,那些鑽入皮肉的靛藍色冰絲此刻正發出微弱卻令人心悸的蠕動藍光!
那股趙宸噴出的汙血帶來的極致陰寒死氣如同冰冷的蛇息狠狠撞在她身上!尤其是她那隻詭異地散發著靛藍幽光的右腳!
“啊——!”高陽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因極致痛苦而扭曲的尖叫!整個人像被電擊般猛然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那隻正被體內冰絲瘋狂撕扯噬咬的右腳踝!額頭上瞬間佈滿豆大的冷汗,混合著汙跡流下!右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在破皮襖下不受控制地瘋狂痙攣跳動!那面板之下,隱隱竟透出幾道蜿蜒向上、如同細小藍色樹根般的微光!
“將軍!”燕七肝膽俱裂!不顧一切撲上去,試圖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住趙宸可能再次噴出的汙血!卻被趙宸身體散發的恐怖寒意凍得牙齒打顫,動作僵硬如冰雕!
也就在這混亂絕望的頂點!!!
嗚——————!
一聲蒼涼!洪亮!穿透力極強的牛角號聲!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堂皇與威嚴!
猛地撕裂了朔風關上空死寂的鉛灰雲層!!!
狠狠砸在這片如同地獄凍土般的河谷戰場之上!!!
豁口內外所有被死亡陰影籠罩的人,無論是掙扎的燕七,劇痛蜷縮的高陽,僵立不動的高朗,還是那些縮在黑暗角落裡麻木等死的傷兵,都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了神經!齊齊渾身劇震!臉上那麻木絕望的神色被硬生生撕開一道驚愕與茫然的裂痕!
所有人幾乎不約而同地抬頭!
只見朔風關主城方向!那道早已被風雪和廝殺摧殘得如同老人豁牙般的巨大關城缺口內側!!!
一支人馬!
正踏著被鮮血凍結變硬的登城石階,緩緩而出!!!
當先十餘騎,鐵甲錚然!猩紅如火的斗篷在凜冽寒風中烈烈翻卷!如同在灰白死地中點燃的火焰!正是拱衛大乾中樞、號稱天子親衛的御林“金鱗衛”!
為首一人,面白無鬚,身穿暗紅色織金蟒袍,外罩玄色貂領大氅,在一眾金甲紅披護衛下策馬徐徐向前。他手裡高擎著一卷在風雪中依舊亮得刺眼的……
明黃錦緞!
錦緞以雙龍搶珠盤金紋飾鑲邊!
在鉛灰色天幕和遍地黃白汙雪的背景中!
如同一塊灼人的金色烙鐵!
散發著一種與這片殺戮凍土格格不入的……
煌煌天威!
那蟒袍太監勒馬停在距離豁口百餘步外一片還算平整、覆著薄雪的凍土坡上。此地能俯瞰整個戰後的河谷屠場,狄戎人焚燒屍堆留下的扭曲焦骨和朔風關那排靜默肅殺的骨灰袋盡收眼底。
太監並未下馬,他身後十餘騎金鱗衛卻動作劃一,勒韁駐馬,分侍兩側。甲葉碰撞,發出冰冷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風雪中異常刺耳。
他微微眯起那雙狹長的鳳眼,眼神如同帶著鉤子,緩緩掃過下方豁口內外狼藉的戰場,掃過那一排凍僵在風雪裡的灰黑骨灰袋,最後落在那如同巨大傷口般的豁口深處。他尖細的嗓音陡然拔高,如同刀子刮過琉璃,刺破寒風:
“鎮北將軍趙宸——接旨!!!”
聲音帶著一種刻意修飾過的、穿透風雪的尖利力量,撞在殘破的冰牆上,激得豁口裡的殘兵們齊齊一震!火堆的火焰都隨著這聲波猛地一晃!
豁口內,死寂無聲。只有柴火爆開的噼啪聲。
燕七臉上那點剛剛湧起的、混雜著驚駭和茫然的血色瞬間褪盡!他猛地扭頭看向地上依舊昏迷噴血、被可怖冰毒折磨的趙宸!嘴皮子哆嗦著,想喊甚麼,喉嚨裡卻像塞滿了冰渣子,一個字也吐不出。
外面河灘上,一直如同礁石般死死拄著旗杆的高朗,那隻紅得滴血的獨眼驟然轉向坡上那排鮮亮的鐵甲明黃!眼底深處那沉沉的怒火瞬間炸開!如同被澆了滾油的焦炭!他攥著旗杆的手背上,青筋如同活蛇般暴凸而起!
坡上的宣旨太監等了約莫兩息,下面毫無動靜,只有嗚咽的風雪和豁口深處隱約可聞的粗重喘息。他眼皮微微一垂,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轉瞬即逝。
“鎮北將軍趙宸接旨!”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卻帶上了三分冷冽的威嚴。他展開手中那捲刺目的明黃錦緞,錦緞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蟒袍袖口翻飛間,露出一小截保養得宜、卻蒼白得如同冰雕的手指。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太監的聲音陡然變得如同廟堂奏響的黃鐘大呂,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風雪中迴盪:
“大將軍趙宸,忠勇體國,恪守邊城,浴血死戰,挫狄酋兇鋒,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特……”
太監微微一頓,狹長的鳳眼陡然睜開,眼底深處有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聲音猛地拔到最高:
“進封!趙宸為……鎮!北!王!世襲罔替!執乾北之牛耳,彰天家之榮寵!”
“旨到之時,即刻……奉旨返京……聽用!”
最後“聽用”二字咬得極重!
就在那如同晴天霹靂般的“鎮北王”三個字炸響在風雪河谷的瞬間!
躺在地上、半邊臉被靛藍冰毒覆蓋、渾身冰霜死氣的趙宸!
左眼!
那還勉強保持著一絲人形的左眼!!!
猛然!
睜開了!!!
不再是毫無生氣的死灰色!
左眼瞳孔深處!
一點猩紅暴戾如同淬火鋼針的光芒!!!
驟然炸裂!!!
幾乎同時!
一直死死蜷縮在角落、抱著那隻詭異抽搐右腳踝的高陽!
渾身猛地一僵!!!
那隻被靛藍冰絲瘋狂噬咬、正劇烈痙攣痛苦不堪的右腳!!!
腳底板處!那攤趙宸剛剛噴出的、散發著濃郁硫磺冰晶惡臭的濃稠汙血邊緣!!!
一根!
如同毒蛇吐信般的……
靛藍色……
冰!線!!!
瞬間!!!
從那攤血汙深處!!!
無聲電射而出!!!
目標!!!
正是高陽那隻赤裸的、佈滿詭異冰絲的右腳腳心!!!
冰線觸及面板的瞬間!
一股無法形容的、直達靈魂深處的劇痛與詭異陰寒!
如同炸開的冰雷!
狠狠轟在高陽的靈魂上!!!
“啊——!!!”她猛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全然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身體如同被巨錘砸中的蝦米,瞬間彈起!又重重撞在冰冷的牆面上!她抱著劇痛的腳踝,眼神因極度的痛苦和某種更加深邃的恐懼而徹底渙散!目光失焦地撞向豁口外坡上……那個宣旨太監的方向!
而在高陽這聲非人的慘嚎炸響的同時!
剛剛醒轉、左眼綻放出暴戾紅芒的趙宸!
喉嚨深處驟然爆發出一聲如同瀕死猛獸從喉嚨裡擠壓出來的、沙啞破碎到極點的咆哮!
“……滾!!!”
這聲咆哮耗盡了趙宸剛剛聚起的一絲氣力!更大的、混雜著靛藍冰晶碎塊的黑血再次從口鼻嗆出!但他那隻睜開的左眼!卻如同凝固的熔岩!
死死釘在了豁口之外!
釘在了那太監背後……遙遠天際線的盡頭!!!
那裡的風雪更加狂亂!
天地一線之間!
幾個幾乎與濃重鉛灰色風雪融為一體的……
極其模糊!
如同鬼魅般矗立的黑色人影!!!
不知何時!!!
無聲無息!
懸立於風雪高空!!!
遙遙!
指向了這片飽受摧殘的血色河谷!!!
也!
指向了……坡上那排金鱗衛拱衛的……
明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