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撕碎風雪。不是衝鋒的炸雷,倒像掐斷了脖子的野狗在哭。狄戎營盤裡那片凍硬的土地上,散著裹屍的破氈布、踩扁的皮帽子、碎木頭片子、凍成冰坨的馬糞球子。雪沫子混著焦糊的羶氣往下落,砸在人臉上一層灰。風捲著殘菸頭子在兵卒們腫著的眼睛前頭滾來滾去。
祭壇底下那片死地。黑石頭砌的架子戳在風雪裡,頂上光禿禿的,凹槽中間那個刻滿符咒的大坑裂開了條縫。坑沿的霜碴子上掛了幾滴凍硬的油,黑黢黢的,透著股腥甜。可汗站在坑沿邊兒,厚氈袍蓋住了臉,身子像塊埋進凍土的石頭。可那石頭在抖。
噗通!蒙力克跪在凍得裂了口的泥地上,膝蓋砸得發麻。他把那顆死不瞑目的狼頭金冠捧過頭頂,脖子梗得筆直。金冠正中央那顆裂了縫的海碗大藍石頭,碎了條黑紋,像在流血淚。他喉嚨滾著粗氣,聲音粘著冰渣子:“……右谷蠡……沒頂住冰稜……讓朔風營的老梆子衝穿了陣……殿下……被拖進了豁口……”他猛地抬頭,眼珠子裡血絲快撐爆了,“要救!豁了命也得……”話沒落地!
呼——!!!
一股裹著死氣的颶風猛地從祭壇頂上那裂口大坑深處倒卷下來!吹得可汗寬大的靛青氈袍如同灌滿了風的裹屍布,獵獵狂舞!
可汗罩在巨大氈帽身影下的頭顱猛地一昂!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攥住脖子提起!那裂了縫的祭壇坑底深處!一點如同淬毒針尖的靛藍寒星!驟然點亮!光芒穿透翻滾的風雪與氈茂的身影!狠狠刺入蒙力克捧著的金冠正中的裂痕!
嗡!
一道極其刺耳的冰裂銳響!蒙力克手中的金冠巨震!正中央那顆佈滿裂痕的海藍巨鑽如同被投入了烈火!內部無數道細微的靛藍紋路瞬間亮如燒融的毒蛇!光芒猛地一閃!“噗”的一聲輕響!那顆價值連城、象徵著未來汗位的巨大海藍寶石!
竟如同破碎的蛋殼般!
瞬間迸裂成無數跳躍著靛藍幽芒的細小晶粒!!!
靛藍晶粒如同被激怒的毒蜂!裹挾著冰冷的死氣!劈頭蓋臉射向跪地昂首的蒙力克!
噗噗噗噗——!!!
細密的銳物刺破皮肉的悶響瞬間連成一片!蒙力克那張粗獷、沾著血汙的臉上頓時佈滿蜂窩般的血窟窿!粘稠的血漿混合著細小的靛藍冰晶瘋狂飈射!兩個眼珠被數顆尖銳的晶粒瞬間貫穿!連哼都未及發出!魁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骨頭!轟然向前撲倒!那顆迸裂了大半、只剩下破碎殘缺金託的狼首金冠!裹著血漿和腦漿!滾落進他抽搐的臂彎!再無聲息!
雪粒子砸在蒙力克溫熱的血裡,噗噗悶響。周圍幾個親兵像被雷劈過的木頭樁子,攥彎刀的手在抖,指關節發白。有個年輕的喉結上下一滾,聲音尖得變了調:“死……死了?蒙力克大人……死了?!”
呼啦!沒等人答話,祭壇下頭那片凍硬的空地炸了鍋!一群裹著五花八門破襖爛皮子的兵像受驚的羊,你撞我我頂你亂竄。有人嘴裡嚎著“金狼眼碎了!大汗絕後了!天罰啊!”,喉嚨裡的嘶吼劈著叉,夾著聽不懂的各族土話,像把破鑼在冰面上刮。幾匹無主的馬失了驚,拖翻拴馬樁橫衝直撞,鍋灶被踹塌,火星子在雪裡濺起白煙,裹了油的乾草堆轟地點燃一片。
“退!!”骨咄祿粗壯油亮的脖子上爆著青筋,唾沫星子混著雪粒子亂飛,“往南!退他孃的三十里!守住白水河岔口!他趙閻王要敢剁了殿下!老子刨了他祖墳熬油!!”他胯下那匹肩高體壯的雪花驄不安地刨著冰面,鼻孔噴著粗重白氣。骨咄祿根本不等迴音,韁繩死命一扯,調轉馬頭就往混亂的南營盤衝。
擋他馬頭的幾個不知是哪個部的潰兵剛被馬蹄掀翻,後頭衝上來的騎兵收勢不住,裹著泥冰的鐵蹄狠狠碾過去,骨頭斷裂聲和悶屁似的慘嚎混成一團。地上的冰殼子讓越來越多的皮靴子踩裂,混著血漿爛泥凍成了滑溜溜的黑紅色冰場子。
右谷蠡部那邊更亂!幾個彪悍光頭披著半張狼皮襖,指著西面燒塌的半片營區方向跳腳罵娘,聲音尖厲刺耳,夾著濃重土腔:“滾你孃的南穀草場!那是俺們右谷蠡祖宗留給崽子放羊的地界!姓骨的他那幫雜碎狗敢伸爪子試試?!先過了老子這口豁嘴刀再說!!”
那領頭的罵著還不解恨,嗆啷拔刀就砍翻了旁邊一個扛著皮口袋(裡面是剛搶到手的半袋子凍肉乾)的骨咄祿部屬!熱乎的血噴了周遭一頭一臉!這下像在滾油裡潑了瓢冰水!
骨咄祿部那邊幾十個紅了眼的兵卒根本不用號令!捲刃的彎刀、斷了杆子的長矛抄起來就撲了過去!兩撥人如同撞在一起炸窩的野狗群!瞬間在冰冷的泥地裡滾成一團!瘋狂的咒罵、刀砍入肉的噗嗤聲、砸斷骨頭的咔嚓脆響、瀕死的慘嚎、還有搶奪地上滾落物件的推搡撕打!徹底點燃了混戰!
骨咄祿騎在馬上猛回頭,油光滿面的橫肉臉氣得發紫,眼珠子鼓得像對死魚。“雜碎!!老子帶人擋刀的時候你們鑽耗子洞!現在敢搶老子的地!!”他猛地抽出馬鞍旁一杆粗大沉重的刺骨投矛!胳膊上肌肉塊塊隆起!裹著腥風狠狠擲向衝突中心一個格外兇狠、正把一個骨咄祿部卒腸子挑出來的右谷蠡光頭漢子!
噗嗤——!
刺耳的貫穿爆裂聲!沉重的投矛如同鑽透了爛泥口袋!從那光頭漢子胸腹間狂猛灌入!餘力未消!帶著那嚎叫的魁梧身軀狠狠撞飛出去!矛尖從背後穿出半尺!連著破碎的血肉和肚腸碎塊!將兩個擠在一起的右谷蠡壯漢狠狠摜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腸肚糊了旁邊正在滾地廝打的幾人滿頭滿臉!
血腥的刺激徹底引爆了所有人的兇性!短暫的愣神之後是更瘋狂的互相砍殺!如同沸騰滾油中爆開的煉獄!刀光刀影攪著血泥碎肉!慘叫聲被利刃和骨頭切斷!
潰敗!從凍硬的土地蔓延到冰河之上!
白水河凍出的冰面像鋪了一層碎玻璃渣子。跑散了營的兵,皮帽子也掉了,鞋也跑丟了的,裹著半張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爛皮子,在冰殼子上連滾帶爬。後頭喊殺聲一起,這群人就跟驚了的兔子窩,連滾帶爬往冰河兩岸的溝岔林子裡拱。
“讓路!擋老子者死——!”一個瘸了條腿、裹著半身血糊破爛皮甲的右谷蠡老兵撕心裂肺地推搡著前面擋道的幾個骨咄祿部潰兵!
“滾你孃的!爬你姥姥墳頭上去吧!!”前頭正死命拖著一口破羊皮口袋(裡面裝著幾個凍得發青的饢餅)的骨咄祿部瘦高個猛地回身一腳踹在那瘸腿老兵的爛腿上!老兵慘叫一聲撲倒在冰面上!
“孃的!找死!!”旁邊兩個右谷蠡潰兵眼珠子瞬間紅了,手裡磨禿了的短彎刀毫無徵兆地朝著那瘦高個和他身後的同伴狠狠攮了過去!
噗嗤!噗!短促的悶響!如同尖刀扎破了灌滿水的豬尿脬!溫熱的血和破碎的內臟瞬間噴濺在光潔的冰面上!那瘸腿老兵趴在冰上,掙扎著想抬頭,視線模糊地掃過旁邊那片粘稠發燙的血漿裡——
一隻凍得青紫浮腫的光腳!半個腳掌不翼而飛!腳踝處被利器砍斷的茬口血肉模糊!骨頭渣子刺穿了皮肉!白森森的!直戳在冰面上!腳踝斷口旁邊!凍在髒汙冰面裡的!
一塊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通體靛青如蛇鱗的!
金屬斷片!
在刺眼的雪光下!
反射出妖異的寒光!!!
冰河上的血泥凍成了薄冰,讓後來無數雙皮靴子踩碎了又凍上。跑丟了馬的骨咄祿部潰兵們悶頭鑽進林子。林子裡枯樹枝子掛著冰溜子,像一片倒懸的冰刺叢林。
“哈赤!哈赤!慢點!等等……”前面一個矮胖子喘得像破風箱,肚皮讓樹枝劃開了道口子,薄棉襖裡絮著凍成疙瘩的蘆花往外漏。
前頭那叫哈赤的漢子猛地停腳,眼珠子往旁邊掃了一圈,回頭壓低嗓子嘶吼:“閉嘴!蠢豬!想把狼招來嗎?!”那矮胖子被吼得一哆嗦,剛張嘴想辯解,“哧溜”一聲,腳下絆著凍在泥地裡的樹根蔓子,一個狗啃泥摔在冰面上,下巴磕在塊堅冰上,噗地一聲,血沫子混著半顆斷牙飛了出來!
也就在這漢子摔下、臉頰砸進冰冷刺骨的爛泥坑的剎那!
他眼角餘光!
死死定格在泥坑邊緣!
那被壓塌了半邊、混雜著腐葉和冰稜的泥洞裡!
半張!
埋在爛泥深處!
被凍硬發紫的血漿粘連著的!
殘缺的靛青符咒皮卷!
邊緣捲曲發硬!
上面刻畫的半隻扭曲邪眼印記!
在冰雪的微光下!
幽深!
如同剛從千年古墓中甦醒!!!!
祭壇之頂,巨大的黑石凹槽裂口在風雪中嗡鳴。
“退。”可汗的聲音像兩塊凍石摩擦,沒一絲熱氣。他那隻裹在靛青鐵指套裡的巨手緩緩抬起,指向南方雪霧深處,白水河冰殼子刺眼的閃光。指尖懸著,一股無形的寒氣把飄到他眼前的雪粒子凍成了冰粉子。
“可……蒙力克……殿下……”旁邊一個裹著熊皮長袍的老年薩滿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如同掏空了口袋的老鼠。
可汗沒看他。那隻抬起的手緩緩移至自己胸前。靛青鐵指套在厚重的氈袍心臟位置,極其緩慢地、用力地按了下去。彷彿要按住裡面那顆暴怒狂跳的心,又彷彿要按碎某種沸騰的詛咒。
“三十里。白水河。”依舊是凍掉牙的幾個字。那根懸空指示的手指並未放下,反而微微曲起,指尖對著冰原盡頭那片剛剛結束混亂屠殺、正在燃燒冒煙的方向。指尖前方寸許的空氣中,幾絲極其微弱的靛藍寒氣無聲地扭曲凝結,纏繞扭曲!如同活物般勾勒出一個小小的、不斷崩裂又重組的倒懸邪眼虛影!!
“他……趙閻王……”老年薩滿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跳躍崩解的邪眼虛影,喉嚨裡的唾沫嚥下如同吞嚥碎冰碴,“……用了……邪靈的力量……剝走了殿下……神庇佑的狼魂……”
嗡——!!
那虛懸的靛藍邪眼猛地爆開一點強光!瞬間吞噬了老薩滿後面半截花!
噗通!
老薩佈滿布皺紋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黑石祭臺上!粘稠暗紅的血順著他枯槁的額頭、塌陷的鼻樑蜿蜒流淌!迅速凍結在祭臺霜紋裡!一雙暴睜的渾濁老眼如同死魚!僵直地倒映著上方那片翻滾著靛藍死氣的虛空!再無一絲神采!
可汗按在胸前的手緩緩鬆開鐵指套。氈袍的厚絨被按出個深凹的印子。指尖那個跳躍崩裂的倒懸邪眼虛影也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出現。
祭壇下方!混亂喧囂著向南退去如同決堤濁流的狄戎聯軍營盤!
一支鏽跡斑斑的、不知何時遺落在屍堆旁的、斷裂的青銅彎刀環首!
就在奔逃的皮靴踏過、碾碎冰殼的瞬間!
極其巧合地!
被一顆滾落的、凍得梆硬發青的人頭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