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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活口

2025-11-13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風颳過光禿禿的黑石頭山樑,帶著刀子似的沙粒子,抽得人臉生疼。空氣又幹又冷,吸一口都刺嗓子眼。血水混著黑沙子,在坑坑窪窪的戈壁灘上凝成一個個黑紅髮亮的小水窪,被馬蹄子一踩,“噗嗤”一聲響,凍硬了。

趙宸騎在馬上,玄氅垂在鞍子邊,沾了一層灰濛濛的黑砂。臉讓風抽得發僵,下巴顎緊抿著,嘴角那點暗紅的血印子結了冰碴。體內那股子凍得骨頭縫都發疼的寒氣才剛壓下去點,每吸一口冷風都像針扎著肺管子。

前面不遠,高朗正帶著剩下的幾個囫圇玄甲衛,跟拖死狗似的拖著個癱成泥的玩意兒。那東西裹著身破布似的黑皮襖,襖子上好幾處撕開了大豁口,露出底下同樣被血染得看不出色的厚布褂子,跟叫花子沒兩樣。兩條腿像斷了筋似的在地上拖,擦著砂石子“唰啦唰啦”響。臉上糊滿了血和泥漿子,五官都擠一塊了,也分不清本來模樣。腦殼軟塌塌地歪在一邊,脖子明顯是折了的。

“噗通!”高朗沒管那麼多,把那癱軟的身子像甩破麻袋似的丟進旁邊一輛剛卸了破鼓爛鼓槌的木車上。車身一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個跟車的老輔兵哆嗦著想把車上雜七雜八的碎木頭鼓槌扒拉開,手忙腳亂差點把自己也摺進去。

“捆死!手筋腳筋!”高朗抹了把臉上發黑的血泥點子,獨眼裡兇光四射,盯著木車上那癱軟的黑泥。幾個玄甲衛圍上去,麻繩蘸水抽得嘎吱響,把那軟泥手腳死死勒在車幫子上,綁成個倒弓的蛤蟆。

蕭屹騎著馬走在最後面,一隻手死死捂著腰肋側被撕開的那道大口子,血水混著土黃的藥膏子從指縫裡往外沁,凍成了紫黑的冰坨。他半邊身子歪在鞍子上,臉煞白,只有那隻獨眼還死死瞪著木車上的“軟泥”,裡面燒著一團壓不住的毒火,恨不能把那堆東西剮碎了喂狼。

隊伍慢騰騰地挪回了朔風關營盤。風沙子打著旋往每個縫隙裡鑽。關裡頭更破了,甕城那邊火燒過的大豁口子像個爛掉的牙洞。空氣裡是糊了焦味、血腥氣,還有股子灶膛捂餿了的灰燼味,黏糊糊地塞在喉嚨口。

趙宸沒往中軍帳去,馬頭一偏,徑直扎進了西頭那片最破最爛的窩棚地。那邊火頭軍大灶棚塌了半邊頂,破草蓆子吊掛著當門簾,裡頭一股子陳年油煙糊住了木頭柱子,混著血腥氣、劣質金瘡藥刺鼻的辣味和凍瘡膏子散出來的那股子土腥帶腐的怪味,嗆得人腦瓜子嗡嗡的。

灶棚頂子破了好幾個大窟窿,風捲著沙子往裡灌。棚子中間挖了個大坑當灶膛,坑裡火還沒熄透,紅炭被風颳得明明滅滅,菸灰打著旋往上飛。幾個斷胳膊瘸腿的傷兵靠著牆根坐著,有的眼神發木,有的齜牙咧嘴忍著疼。一股子焦糊的肉皮味混著藥湯子熬乾的苦氣在棚裡飄。

高朗指揮著人把“軟泥”從木車上卸下來,“咚”一聲撂在灶坑旁邊那沾滿了油汙菜渣、凍得溜硬的泥地上。泥地被火烤得有點溼軟,那身子一沾地,喉嚨裡就擠出點破風箱抽氣似的“嗬嗬”聲,眼皮底下的眼珠像瀕死的魚似的鼓了鼓,又沉了下去。

趙宸掀開破草簾子鑽進棚。目光先在“軟泥”身上那件被血染透、硬邦邦的破布褂子上停了半息,那褂子右胳膊嘎吱窩下邊撕開了個巴掌大的口子。他眼皮都沒抬,冰封似的臉對著灰濛濛的光線,只吐出仨字,冷得掉渣:“上衣,扒了。”

高朗二話不說,抽出把沾著黑泥的短匕,“嗤啦”幾下,把“軟泥”上身那件被血汗凍硬、裹了好幾層的破布爛皮從脖子一路割到底!硬生生撕開!

皮肉暴露在溼冷的空氣裡。

肩膀、胸口、腰上橫七豎八的傷口咧著嘴,翻著白茬的肉和凝固的紫黑血痂,看著都麻人。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沒在這些皮外傷上停留!

唰!

十來雙眼睛死死釘在了那癱泥的右胳膊底下!

靠近嘎吱窩那塊兒!皮肉表面沒甚麼顯眼的傷疤,可底下那道本該繃緊的筋帶子上!卻像是給灌了膿水!鼓起了一個足有鴨蛋大的包!那包在坑裡暗紅的火炭光下頭,腫得皮薄肉亮,透著一股子暗紫發烏、像是淤透了血筋的不祥顏色!

傷口位置!大小!形狀!甚至那透著邪乎勁兒的烏紫腫塊!

和剛才戈壁石林裡,被趙宸一句點破的特徵!

一模一樣!

“梟七!” 蕭屹咬著後槽牙擠出來倆字,獨眼裡頭的血絲都快爆了!一口痰裹著血沫子狠狠啐在泥地上!那是影衛二皇子麾下最毒的一條牙!專幹栽贓扒皮斷後路的髒活兒!

他掙扎著就想從馬鞍上往下跳!被旁邊倆眼疾手快的玄甲衛死死拖住了胳膊。

“嗬……嗬……”地上的“軟泥”——梟七——喉嚨裡破風箱般擠出漏氣音,眼皮底下翻出大片死魚眼白,死死瞪著趙宸那雙覆著冰霜的靴尖。

也就在梟七眼白翻起、死盯著趙宸靴尖的同一剎那!

他那死死捆在背後的右手小指,微不可察地極其快速、極其劇烈地蜷縮了一下!

一股陰寒刺骨的殺氣!猛然間從他那看似徹底癱軟的身體內部透了出來!混雜在血腥和汗羶裡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冰冷毒蛇吐信的腥氣,瞬間拔高!

如同垂死毒蛇亮出了最後毒牙!

幾乎毫無徵兆!

梟七那緊咬牙關、佈滿血痂的嘴猛地裂開了一道縫!一股極其濃烈、帶著甜腥腐爛味的黑氣混合著細微的唾液泡沫,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間彈出!

緊接著!

一道烏光!快得超越視覺!

從他舌頭底下!一支細如牛毛、近乎透明的、泛著幽藍色澤的冰冷毒針!如同毒蛇的信子!裹挾著淬了見血封喉劇毒的死亡寒芒!撕裂腥臭的空氣!直射趙宸裸露在外的、距離他不足三尺的手腕!

目標!並非要害!

是腕部主血脈!

針上那幽藍的光澤,帶著刺骨的邪異!這針若是擦破點油皮,恐怕神仙難救!

梟七翻白的死魚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致的、同歸於盡的瘋狂和獰厲!

異變驟起!

高朗等人怒吼剛擠到喉嚨口!

趙宸動了!

在那毒針彈舌而出的前兆殺意爆發之時!

那隻一直垂在身側、覆蓋著玄鐵臂甲的左手!早如鷹隼捕食般閃電抬起!不是擋!也不是避!

五根手指箕張!帶著一股能捏碎鋼鐵的蠻橫勢力!裹挾著冰魄真力捲起的刺骨寒風!如同九天墜落的寒冰巨爪!無視那電射而至的毒針銳芒!精準無比、又暴戾無匹地狠狠攥住了梟七那張噴吐毒信的下頜骨!

咔嚓!!!

令人牙酸心顫的骨裂爆響瞬間炸開!如同猛虎一口咬碎了獵物喉管!

狂暴的冰寒真力瞬間衝入!如同無數根細密的冰針同時貫穿每一寸筋肉!

梟七喉嚨裡即將發出的最後一絲怨毒嘶吼被硬生生捏碎!成了短促無力、如同被踩爆了脖子的雞鴨發出的沉悶嗚咽!嘴裡的腥臭黑氣連同那支剛剛脫胎的淬毒骨針被死死堵了回去!

咔嚓!咔嚓!

令人頭皮炸裂的密集骨裂聲再次響起!

趙宸虎口吐勁!指力如同精鋼鑄造的機簧般驟然爆發!上下兩排牙齒在狂暴的擠壓下如同劣質的土塊紛紛碎裂!混合著尚未激發的毒囊汙物、斷裂的碎骨殘渣、以及濃得發黑的血漿、粘稠黃白的涎水!如同被搗爛的穢物冰雹般猛地從梟七被強行掰開的、如同瀕死魚口的大嘴裡洶湧噴濺出來!

黑!黃!紅!白!

汙穢腥臭瞬間爆了一地!

梟七的眼珠瞬間因巨大的痛苦和窒息而暴突而出!佈滿血絲的眼白裡是幾乎炸裂的恐怖紅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被堵死源頭的氣泡血音!身體如同觸電般劇烈痙攣!如同被釘上祭壇等待活剮的魚!

那隻被凍氣強封了右臂腋下劇毒的枯爪,此刻竟因這非人的痛楚而瘋狂地、神經質地抓撓著捆得死緊的繩索,指關節捏得噼啪作響,幾乎要刺破繃緊的面板!

趙宸那隻捏碎了下頜骨的左手並未鬆開!五指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鎖著那塊破碎變形的骨碴子!硬生生將梟七那幾乎垂落的腦袋掰得直對著自己!

冰冷的目光如同兩道能凍結靈魂的冰錐!狠狠刺入梟七那雙因劇痛和極怒而猩紅暴突的眼睛深處!聲音如同雪嶺刮下的凍風,一字一頓,砸進那片絕望混沌的神魂:

“死?”

“沒這麼便宜!”

“王家屯!二百一十七條命!”趙宸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坨子塞進梟七破碎的胸腔,“誰的手?”每一個字都砸出寒氣,“誰的口?!”

梟七佈滿血絲、疼得快要裂開的眼珠死死瞪著,喉管深處塞滿了濃痰和血的混響,一個字也擠不出。

“搜!”

高朗的吼聲炸裂在腥臭的空氣裡。幾個玄甲衛餓虎撲食般按住那劇痛下抽搐的身體,粗暴地剝開被血泥凝住的破爛夾襖,翻扯著身上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角落。

破布!碎皮子!斷裂的骨茬混著凍硬的肉泥渣子被扒拉出來。

“殿下!這兒!”一個玄甲衛手指猛地一僵,從那夾襖內側撕開線頭的暗袋深處,捻出一個沾滿血痂的硬物。

是半塊玉佩!

通體暗青如凍泉,被凝固的黑血裹得厚厚一層。邊緣是不規則的撕裂茬口,另一頭早已不知所蹤。可那殘留的斷裂面上,幾根細若髮絲的、扭曲盤繞的螭龍尾部浮雕刻痕,在篝火跳躍的光線下如同活物!

玉佩的斷口被血浸透了,上面還黏著幾星點灰白粉屑——那分明與王家祠堂邪眼中摳出的妖冰晶碎渣同出一源!

趙宸冰冷的目光掃過玉佩,沒有停留。

高朗一把扯出梟七腰間那根快被血染透的硬皮帶子,皮帶扣背面,硬生生摳開了一層偽裝的髒泥殼子!

一道刻痕!

一個猙獰銳利的、飽蘸了乾涸暗血、深深刻入銅胎的詭異符號——倒懸的扭曲邪眼!

是黑石薩滿的死神印記!

就在這時,那被卸了下巴的梟七猛吸一口氣,破碎的喉骨裡擠出恐怖的“嗬嗬”聲。他唯一還能動彈的右手——那隻腋下毒傷深入筋絡、剛剛被趙宸冰魄硬封了的右爪——竟用盡全身死力掙開了捆縛,枯黑指爪死命摳向自己撕裂的肩窩!

那塊被毒傷脹起的烏紫大包!

他竟要撕開這毒包!用毒血死肉為最後的毒牙開路!

趙宸眼中冰藍厲芒爆閃!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猛地一翻!

一根極其纖細、閃爍著冰晶寒芒的鋼針!如同九幽地獄凝出的毒牙!在他冰魄真力催動下破空無聲!

嗤!

極其精準!比梟七的爪子更快!

鋼針沒入梟七那條唯一能動、正拼命抓向毒包的右臂肘關節縫隙!冰魄寒氣瞬間透入筋脈!

咔嚓!

一聲細微的、如同樹枝凍結後不堪重負斷裂的聲響!

梟七整條右臂從肘關節處應聲一軟!所有力量瞬間被那刺骨的冰寒抽空!如同被截了筋脈,軟塌塌地垂落下來!五指痙攣著張開!再也握不住分毫!只剩下那隻摳進自己皮肉的枯爪還在神經質地抽動!

“嗬…呃…”梟七喉嚨裡爆出絕望的破氣音,眼珠最後一絲光徹底滅了下去。身體被劇痛和冰寒雙重絞殺,如同徹底被釘死在血汙泥坑裡的魚,再也翻不起一絲波浪。

趙宸緩緩收回手。指尖凝聚的那點冰晶在寒風中悄然碎裂消散。

他沒再看癱在地上徹底廢了的梟七。冰冷的目光越過翻湧的篝火煙塵,落在梟七那條軟垂的、如同被凍僵的毒蛇枯尾上。聲音帶著一絲刺穿魂靈的寒:

“胳膊卸了!”

“舌頭…拔了!”

“骨頭!一節節敲開!”

“天黑前!”

“本王!”

“要口供!”

幾個玄甲衛被那不含一絲感情的指令激得渾身汗毛倒豎!木車旁站著的那個老軍醫學徒更是雙股顫戰,手裡的瓦罐“咣噹”一聲砸在凍土上,混著毒血和汙物的殘渣濺了一靴子。

死寂!只有風捲著草棚頂破席的呼啦聲,混著篝火畢剝炸開幾點火星。

“咕咚…”

一聲乾澀的吞嚥聲,突兀地插進死寂,微弱得像老鼠在牆角磨牙。

趙宸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牽引,猛地從梟七身上撕開,釘死在聲音源頭——是灶棚最犄角旮旯裡。

老王頭!

那老得如同被風乾了的老頭子,不知何時悄悄蜷縮到了爐灶後頭那片最深的陰影裡。背弓得像被風雪壓垮的老樹,腦袋恨不得塞進冒著熱氣的灶坑灰堆裡去。一雙渾濁得如同混了泥沙的老眼,此刻正死死盯著梟七被扒光了上衣、軟癱在地的脊樑骨。

死死地盯著!

他那枯樹根似的、粘著厚厚油汙黑泥的手,極其緩慢地、極其不自然地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個兒佝僂乾癟的胸口!

不是心口!

是左腋下!

那隻枯瘦的手,正極其用力地捂著左腋下的位置!手背上青筋如同凍僵的蚯蚓根根暴起!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此刻卻深陷進破襖棉絮裡,像要把甚麼東西從皮肉裡摳出來!

眼神極其混雜!像是看到了能啃斷祖宗骨頭的陰毒耗子!

那是一種混雜著刻骨驚懼、無邊惡寒、和一絲無法置信的絕望目光!

老王頭?他捂甚麼腋窩?

趙宸的目光瞬間凍結如深淵玄冰。他緩緩抬步,靴底踏過碎冰碴,每一步都無聲,卻讓死寂的棚內氣壓驟沉如鉛。

“老葛!!”遠處門口傳來一聲破鑼般的嘶吼!一個臉上帶著凍疤的年輕軍醫學徒,手裡捏著半塊染血的、靛青狼頭紋獸皮,瘋了一樣撞開草簾子衝了進來!“是假……是假的……那人身上穿……穿的是……咱們的料子!大乾的料子!!”

學徒的吼叫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驚醒了呆滯的高朗等人!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在那塊獸皮和王家屯屠夫梟七身上那件被撕開的、同樣質地的大破襖之間來回掃射!

老王頭死死捂著腋窩的手驟然一鬆!渾濁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貓,乾癟的身體驚恐地往後猛地一縮!腳下不知絆倒了甚麼柴火棍子!

“哐當!”

一聲刺耳的金屬刮地聲!

一柄邊緣豁了口、還沾著醬色油汙的銅鍋鏟子!被他腳後跟颳倒!翻滾著撞上了身後的破灶沿!鍋鏟柄上繫著的那根油膩膩的、已經磨得快斷掉的細皮繩……猛地斷裂!

噗!

一個小小的、沾滿了油垢和陳年血漬的破牛皮袋子!從老王頭那身破爛油亮黑皮襖的夾層裡掉出!

滾落在他方才死捂著的左腳旁的灰堆裡!

袋子口沒紮緊!

幾顆黃豆大小、圓潤泛著油光、隱隱透著一絲幽藍、如同某種昆蟲複眼的詭異黑色乾癟種子!還有一些極其微小、近乎透明、卻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暗青色礦物碎片,從袋口滾了出來,掉在滾燙的灶灰上!

嗤…嗤……

油脂混著灰燼灼燒的怪響中,一股無法形容的腥甜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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