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擔任專案組長,外貿部最終選定了一家規模適中,但在歐洲以信譽過硬、合同嚴謹聞名的荷蘭化肥生產商,雙方展開了多輪艱苦談判。
對方剛開始對中方提出的這種“反季節”長期合約模式頗為驚訝,可在蘇禾團隊拿出的詳盡資料分析,以及對未來市場的共同研判下,最終達成共識。
趕在85年秋天第一場涼風吹落梧桐葉之前,這份具有突破意義的試點合同正式簽訂。
合同鎖定的86年春季交貨價格,比85年春季華國的實際採購均價低了近15%。
白紙黑字,供應量和價格都釘得死死的。
簽約的訊息傳回部裡,並沒迎來一片喝彩。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不看好這個專案的部門和人員,私下裡議論紛紛:
“剛生完孩子回來就急著出風頭?”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為了政績拿國家寶貴的外匯去冒險,太不穩健了。”
“15%的價差看著好看,萬一明年價格跌20%呢?這責任誰擔得起?”
“說到底還是女同志,生了孩子腦子都不好使了!”
這些或明或暗的議論,自然飄進了蘇禾耳朵裡。
她聽見了,但沒往心裡去。爭論和辯白最是無力,尤其是在事情還沒見分曉的時候。
她只是把手中的專案檔案握得更緊了些,目光投向窗外秋日裡高遠湛藍的天空。
雲捲雲舒,自有其節奏。
真正的勝負,不在今天這份合同紙上,而在明年春天。時間和事實,才是最有力的回應。
眼下,工作告一段落,她該下班了。
這段時間為了這個專案,她投入太多精力,連回家抱著團團圓圓時,腦子裡偶爾還在推演某個條款或資料。
現在總算能鬆口氣,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一鬆,便迫不及待想投入家庭時光裡。
一進家門,兩個小傢伙張開小胳膊,嗷嗷叫著要撲過來。
蘇禾笑著,一手一個把他們撈進懷裡。
小傢伙們又沉了些,抱在臂彎裡分量十足。
她掂了掂,日復一日地抱著、哄著、舉著,這手臂力量竟是突飛猛進,都快練出“麒麟臂”了,如今同時抱兩個小胖墩,居然也不覺得費勁。
晚飯桌上,顧巍山隨口問了幾句工作,蘇禾簡單應答後,便把話題轉到了思量已久的事上:“爸,媽,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們商量。現在團團圓圓漸漸大了,以後出門的機會肯定越來越多。媽和阿姨帶著他們坐公交太不方便,上下車折騰,人又擠。我在想,咱們家是不是可以考慮買輛車?”
這話一出,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私家轎車在當時對絕大多數家庭來說,還是可望不可及的“大件”,是身份和實力的象徵。
顧家條件雖優越,但一向低調,從沒動過這個念頭。
顧巍山點了點頭:“這個想法可行,有輛車,家裡人出行,尤其是帶孩子,確實方便又安全。我同意。”
話鋒一轉,他又道,“只是車買回來,誰開?淮安在部隊,一年到頭在家沒幾天。我單位有配車和司機,但那是工作用的,不好總私用。”
文佩也附和:“是啊,我跟你爺爺、奶奶這把年紀,哪學得會開車。”
“我來學!”蘇禾立刻接話,“我年輕,學東西快。以後平時上下班,或者週末帶孩子出門,都能開。”
上輩子她是有駕照的,可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當時駕校遍地都是。
現在這個年代,私人學車該去哪?怎麼報名?考試章程是甚麼?她一點概念都沒有。
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打聽,顧巍山先開了口:“小禾,你有學開車的心氣是好的,至於去哪學、怎麼學,這些不用你操心。”
“部隊和公安系統都有正規的駕駛員培訓和考核體系,這事我來安排。給你找個靠譜的師傅,用正規的車,從交規到實操,系統地學。要學,就學得紮實、安全。”
蘇禾心裡一鬆,隨即湧上一股感激:“謝謝爸!讓您費心了。”
“一家人,說甚麼費心不費心的。”顧巍山擺擺手,臉上露出笑意,“多學門技能是好事,家裡有個能開車的,我們也放心。”
文佩也笑了:“可不是嘛!小禾學會了,以後咱家出行可就方便多了,說不定還能捎上小蔓他們一起出去玩呢!”
——
時間最終證明了這份遠見的價值。
86年春天,國際石油市場突發變故,價格大幅上漲,直接拉動國際化肥價格飆升,漲幅遠超預期。
國內春耕在即,化肥需求迫在眉睫,其他地區的採購團隊只能對著高昂的現貨價格捶胸頓足。
而蘇禾負責的試點專案,靠著那份提前鎖定的遠期合約,穩穩以低廉價格拿到了足量的優質化肥,及時保障了春耕生產,節省下的外匯數額相當可觀。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次成功的試點,經過總結評估後,“遠期合約採購”模式被證實是規避國際大宗商品價格波動風險的有效戰略工具。
很快,這種新模式被逐步推廣到化肥、糧食、棉花,乃至後來的鐵礦石、有色金屬等幾乎所有重要大宗商品的國際貿易中,最終形成了國家層面的重要採購策略。
蘇禾這個名字,也隨著這套為國家節省了鉅額外匯的“演算法”和超前思維,在外貿系統內部愈發響亮。
同事們私下提起她,語氣裡滿是佩服:“那位蘇副處長,看問題就是比別人高一籌,腦子太活了!”
“人家那才是真本事,給國家省錢都省到大動脈上了!”
面對這些讚譽,蘇禾只是更踏實地投入到下一個專案中。
時代在變,市場也在變,唯有不斷學習、精準判斷,才能始終站在潮頭,為自己選擇的這份事業,也為這個正在騰飛的國家,貢獻屬於自己的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