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躺在移動病床上,視野隨著病床晃動。
身邊圍著的一張張臉,都寫滿了關切與緊張,婆婆文佩強裝鎮定,眼底的焦急藏不住;奶奶沈靜秋緊緊攥著她的手,掌心暖暖的;二嬸秦淑文嘴唇抿得發白,連呼吸都放輕了;二叔顧巍林高大的身軀,站在一旁竟有些手足無措……
被這麼多愛守護著,她的心反倒奇異地平靜下來,沒有預想中那麼多的緊張或害怕,只是心底最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遺憾,顧淮安不在身邊。
但遺憾並不濃烈,更多是“若能一起見證,就更圓滿了”的輕嘆。
護士推著她往標著“待產室”的門走去。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面那些依依不捨、緊緊追隨的目光。
誰也沒料到,蘇禾剛被推進去十來分鐘,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得近乎慌亂的腳步聲。
“噔噔噔——”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格外清晰。
是顧淮安!
他一身作訓服沾著塵土,臉上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疲憊,風塵僕僕的,可那雙素來沉靜銳利的眼眸裡,這會兒只剩下翻湧的焦灼。
他幾乎是跑著衝到產房門口,飛快掃過等候的家人,氣息不穩:“媽!奶奶!二叔二嬸!小禾呢?她怎麼樣了?已經進去了?”
文佩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上驚喜,可很快又被擔憂和氣惱取代。
她上前一步,壓著聲音埋怨:“你還知道回來!怎麼不早點?小禾剛被推進去沒多久!你說你這當爹的,怎麼總在最緊要的關頭趕不上趟……”
“任務一結束就往回趕,路上……”顧淮安草草解釋了一句,心思早就全在那扇緊閉的門後。
接著就在產房門口那點方寸之地來回踱步,步子又快又重,眉頭緊緊鎖成個川字,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握。
耳朵更是豎得高高的,恨不得穿透門板,捕捉裡面任何一點聲響。
這副全然失了冷靜、焦灼慌亂的模樣,哪裡還有平日裡半分沉穩冷峻、指揮若定的影子?
文佩看他晃來晃去,本就懸著的心被晃得更亂,忍不住說了他一句:“你別晃了!晃得我頭暈心慌!坐下等著!生孩子哪有那麼快!”
顧淮安被母親一說,腳步頓住,但沒聽話坐下。
整個人直挺挺地杵在門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門上方那扇小小的觀察窗,好像這樣就能看清裡面的情形。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溼了頭髮,也洇溼了作訓服的領口。
時間在寂靜的焦灼裡被拉得無限漫長。
不知熬了多久,或許是漫長的幾個小時,又或許只是短短一個小時,產房那扇緊閉的門,終於“咔噠”一聲,從裡面開啟。
一位護士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意,目光在焦急等候的家屬臉上掃過:“蘇禾同志的家屬在嗎?生了!母子平安!”
“太好了!”大家夥兒同時鬆了口氣,懸著的心落了地,臉上都綻開了笑容。
護士頓了頓,笑意更濃,語氣裡滿是喜氣:“產婦生的是一對龍鳳胎!哥哥先出來,妹妹晚了兩分鐘,兩個小傢伙都健健康康的,精神得很!”
“龍鳳胎!居然是龍鳳胎!”文佩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奶奶沈靜秋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念著“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眼角溼了。
一旁的二叔顧巍林和二嬸秦淑文,聽到“龍鳳胎”三個字,臉上的狂喜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秦淑文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手背上。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劇烈顫抖,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得以釋放。
顧巍林的眼圈也瞬間通紅,他甚麼也沒說,只是伸出粗糙寬厚的大手,緊緊攥住妻子顫抖的手,力道大得好像要將自己的力量全都傳遞過去,無聲地支撐著她。
顧淮安在聽到“母子平安”的那一刻,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一鬆,一股近乎虛脫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耳畔嗡嗡作響。
龍鳳胎?他一下子有了兒子,還有了女兒?
很快,蘇禾被護士推了出來。
她臉色蒼白,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臉頰上,神情是耗盡力氣後的虛弱。
可當她看到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時,眼睛瞬間亮了。
“小禾……”顧淮安一個箭步衝上去,半跪在移動病床邊,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弄疼她,動作笨拙得厲害。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心疼還有感激:“辛苦你了……”
蘇禾看著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眉梢眼底沒來得及擦拭的塵灰與汗水,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顧淮安,你回來了……看到你,真好。”
到了病房安頓好,護士仔細叮囑產後注意事項,顧淮安聽得比任何軍事指令都認真,頻頻點頭,生怕漏了一句。
家人圍著兩個剛洗淨、用襁褓裹好的小傢伙,又是驚喜又是小心翼翼,小聲議論著他們的眉眼,說哥哥的鼻子像蘇禾,妹妹的眼睛像顧淮安。
顧淮安沒怎麼看孩子,目光一直黏在蘇禾身上。
沒過多久,兩個小糰子開始哼哼唧唧地鬧起來。
文佩指揮顧淮安:“快,把小禾扶起來,小心點,你託著她啊。”
在文佩和二嬸的指導下,蘇禾嘗試給兩個孩子餵奶。
先抱過來的是女兒,小傢伙本能地張著小嘴四處尋找,可蘇禾的初乳遲遲沒順利下來。
“換哥哥試試。”文佩說。
可換了兒子,情況還是一樣。
蘇禾只覺得胸口又脹又硬,難受得緊。
文佩有些著急,二嬸憑著經驗,輕輕幫蘇禾揉按疏通,效果不明顯,蘇禾的臉色也不太好。
正巧護士進來查房,看到這情形,立刻上前檢查。
“是奶管還沒完全通暢,有點堵了,必須儘快疏通開,不然容易結塊發燒。”護士一邊說,一邊洗了手,準備用專業手法幫蘇禾按摩疏通。
護士的力道比二嬸大得多,按在又脹又痛的地方,蘇禾猝不及防,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冷氣,眼眶瞬間紅了,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一直守在床邊、目光幾乎沒離開過她的顧淮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看到蘇禾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他心疼得不行,語氣又急又衝:“護士同志!您輕點!沒看見她疼嗎?別按了!”
轉頭看向蘇禾,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商量:“這麼疼就別餵了,咱們給孩子喝奶粉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