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京市，乾冷的北風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又麻又疼。天色漸漸沉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把最後一點暖意都壓得沒了蹤影，更添幾分刺骨的寒。
蘇禾沒騎腳踏車，一步一步往四合院的方向走。頭上戴著文佩給買的米白色帽子，脖子上纏著同色系的厚羊毛圍巾，幾乎遮了半張臉；身上是黑色呢子大衣（想著今天要拍照，得穿漂亮點），腳上蹬著雙內裡帶絨的黑皮鞋。
這一身全副武裝下來，倒也還算暖和。可架不住冰冷的空氣無孔不入，呵出的氣息剛到嘴邊化作白霧，眼睫毛上很快凝了層細密的白霜，鼻尖凍得通紅。
街上行人不多，個個縮著脖子、揣著袖子，行色匆匆。偶爾有腳踏車叮鈴鈴響著鈴鐺飛快駛過，帶起一陣更冷的風，颳得人脖子一縮。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從後面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最後停在她身側的路邊。
蘇禾剛開始沒在意，只顧著埋頭往前趕，直到副駕駛的車窗被搖下，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露了出來。
“小禾！”
是顧淮安！
蘇禾愣了一秒，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來，幾乎是下意識地小跑過去，彎下腰隔著車窗問：“顧淮安？你甚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沒提前跟我說一聲？”
顧淮安推開車門走下來，身上穿著軍大衣，身姿依舊筆挺，只是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倦色，想來是剛執行完任務，風塵僕僕趕回來的。
他看著蘇禾被圍巾帽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冷峻的神色瞬間柔和下來。
不過開口第一句，是帶著歉意的：“對不起，小禾，我回來遲了。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你畢業。”
蘇禾看著他眼底清晰的血絲，還有下巴上新冒出來的青黑胡茬，連忙搖頭：“這有甚麼好對不起的！你任務要緊啊。畢業就是走個形式，熱鬧一下就散了。”
她拍了拍肩上挎著的布包，裡面裝著那臺相機，“你看，我用相機拍了好多照片，學校、同學都拍下來了，回頭洗出來給你慢慢看，比在現場看還清楚呢！”
顧淮安看著她凍得發紅卻依舊燦爛的笑臉，心裡的鬱氣散了大半，伸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先上車，外面太冷了，有話咱們車上說。”
蘇禾順從地坐了進去，車廂裡比外面暖和不少，凍僵的手腳慢慢有了知覺。顧淮安關好車門，從後座拎出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個扁圓形的金屬盒子，巴掌大小，外面套著層柔軟的深藍色燈芯絨布套，頂部有個能擰開的小蓋子，還連著根短短的帶子，看著精巧又貼心。
“這是甚麼？”蘇禾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暖意透過布料傳到手心。
“暖手爐。”顧淮安解釋，“灌上熱水能熱好幾個小時，外面套了布套，不會燙手。我看天這麼冷，你來回路上能用得上。”
蘇禾雙手捧著這溫熱的小暖爐，不僅凍得發僵的手指漸漸暖和過來，這暖意還一路熨帖到了心裡。她笑得眉眼彎彎：“真暖和，謝謝你顧淮安，我特別喜歡。”
“你喜歡就好。”顧淮安見她高興，神色也放鬆下來，發動車子後側頭問，“現在回四合院，還是……回大院？”
蘇禾懷裡抱著暖爐，想了想。
畢業分配已經定了，接下來就要去外貿部報到上班，於情於理，都該去跟顧家長輩說一聲。
“回大院吧，我這也算正式畢業了，工作也定了，得去跟阿姨他們彙報一下。”
“好。”顧淮安沒等她說完就應了下來，眼裡帶著笑意。
吉普車駛離清冷的街道，朝著軍區大院那片溫暖燈火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寒風呼嘯，車廂裡暖意融融。
蘇禾捧著暖手爐，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街景，又瞥了眼專注開車的男人，心裡被一種踏實又飽滿的幸福感填得滿滿當當。
——
晚飯後，顧家客廳裡爐火正旺，把冬夜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手裡捧著熱茶，橘黃色的燈光柔和地籠罩著每個人，暖意融融。
蘇禾放下茶杯，坐直身子，目光清澈地看向顧巍山和文佩：“顧伯伯，阿姨，有件事想跟您二位彙報一下。系裡的畢業分配方案已經正式定了，我選了去外貿部工作。”
顧巍山最先有了反應，微微頷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點：“外貿部……嗯，是個好去向。現在國家大力提倡對外開放、發展經濟，外貿正是前沿陣地，急需你們這種懂外語、有學識的年輕人。
那裡舞臺大，挑戰也不小，但確實是能紮紮實實做事、發揮你專業所長的地方。
選得好，有魄力！”
文佩的反應更直接，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一把握住蘇禾的手，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支援與驕傲：“好！小禾，阿姨知道你是個有主見、有眼光、能成大事的孩子！
外貿部好啊，現在正是國家用人的時候，你想去，家裡一百個支援！
千萬別有壓力，工作上要是遇到甚麼難處，或者需要打聽甚麼、疏通甚麼，儘管跟家裡說，跟你顧伯伯說，跟我說，咱們一起想辦法！”
蘇禾的手被文佩緊緊握著，那股暖意和毫無保留的支援順著掌心一直傳到心底。
她看著文佩殷切的眼神，又望向顧巍山鼓勵的目光，鼻尖微微發酸，用力點了點頭：“嗯！謝謝顧伯伯，謝謝阿姨！我一定會好好工作，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顧淮安一直安靜地坐在蘇禾旁邊的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冷硬的側臉線條。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蘇禾，眼神裡滿是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