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顧淮安歸隊的通知下來。
天剛破曉,四合院裡浸著清冽的寒氣,屋簷下還掛著一層沒化的薄霜。顧淮安已經換上了筆挺的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身姿像松柏似的,站在院中。
蘇禾站在他跟前,踮著腳尖給他整理衣領,指尖拂過,連褶皺都沒放過。
“小禾。”顧淮安低頭看著她烏黑的發頂,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帶著點不黏糊,“我得走了。”
蘇禾手上的動作沒停,最後在他肩章旁輕輕按了按,才低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顧淮安忽然伸手,攥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掌心的溫熱裹著指腹的薄繭,觸感清晰地傳了過來。
“就這麼幹脆?”他盯著她抬起的臉,晨光落進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裡,亮得像盛了星光,“連句想我的話都沒有?”
蘇禾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抿出一個小小的弧度,那點強裝的鎮定裡,藏著熟稔的親暱。
她故意板起臉,學他平時嚴肅訓話的語氣:“顧團長,您的部隊駐地就在京市郊外,又不是去南疆前線。說不定週末拉練完就能回來,我急甚麼?”
這話把顧淮安堵得一時語塞。看著她眼裡藏不住的狡黠笑意,心頭那點離別的不捨,還有莫名的“小委屈”,忽然散了,只剩下無奈的寵溺。
他抬手,帶著點“報復”的意味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原本柔順的髮絲揉得毛茸茸的。
“行,我知道了。”他鬆開她的手腕,語氣裡滿是笑意,手伸進了軍裝內袋,掏出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裡,“這個你留著,身上備點零錢糧票,出門方便。”
蘇禾低頭開啟,裡面是些全國通用糧票,還有一小卷嶄新的零錢。
她搖搖頭,又把包推回去:“不用,你的工資存摺都交給我了,家裡不缺這個。這些你帶著,在部隊食堂吃飯,或者外出辦事,都用得上。”
“存摺是家裡的,這是給你隨身用的,不一樣。”顧淮安態度堅決,又把帕子包按回她手心,“聽話,我一個人在部隊,也花不著甚麼錢。”
看他認真的樣子,蘇禾也不再推辭,把帕子包收進口袋:“知道了,你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下個週末,”顧淮安看著她把東西收好,眼睛亮了亮,“等我回來,帶你出去吃好吃的,就當慶祝我歸隊。”
他就是想找個由頭,多跟她待一會兒。
蘇禾卻故意逗他:“你?從郊區跑回城裡,就為了吃頓飯?太折騰了吧。算了算了,你還是在部隊食堂好好吃吧。”
顧淮安被她這“嫌棄”的語氣弄得哭笑不得,上前一步,虛虛地圈住她的腰,低頭盯著她:“蘇禾同志,你這態度很有問題啊。我這就要走了,你居然一點都不想我回來?”
被他圈在懷裡,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角味,混著軍裝特有的布料氣息,讓人安心。
蘇禾臉上那點故意裝的淡定繃不住了,笑出了聲,伸手推了推他堅實的胸膛:“好了好了,顧團長,別演了。這樣,下週我去部隊看你,這總行了吧?”
這個提議正合顧淮安的心意。他眼睛更亮了,立馬點頭:“那當然行!來之前記得打電話到團部值班室,告訴我具體時間,我去接你。”
“好。”蘇禾點點頭,嘴角彎起溫柔的弧度,“我一定按時到。”
顧淮安這才滿意,又用力抱了她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像是要把她的溫度記在懷裡,然後才鬆開手,轉身大步走向巷子口等候的軍用吉普車。
拉開車門前,他習慣性地回頭,望向四合院門口。
蘇禾還站在那裡,初升的太陽把金色的光鋪在她身上,為她清瘦的身影描出一圈柔和的光邊。見他回頭,她抬起手臂,朝著他的方向揮了揮。
顧淮安就那樣看著,像是要把這個畫面刻進骨子裡,好一會兒,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動,吉普車緩緩駛出狹窄的巷子,很快消失在拐角。
蘇禾一直站在門口,直到車的引擎聲徹底遠去,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早起鳥雀嘰嘰喳喳的啁啾聲,才轉身回了院子,關上那扇厚重的木門。
院子裡靜極了,陽光漸漸爬高,照亮了角落裡那棵老樹光禿禿的枝丫。她靜靜站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裡化作一團白霧,轉瞬間散了。
說不惦記是假的。
但比起之前他在前線杳無音信,後來又重傷的恐懼與煎熬,現在這種明確的、短暫的分別,反倒讓人踏實。
知道他平安健康,知道他在何方,知道不久就能再見,心裡除了安穩,還悄悄漫出一絲甜意。
下週……很快就到了。
——
顧淮安乘坐的吉普車駛入軍區大門,停車,他推開車門下來,辦公樓前等候的一群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打頭的是雷建國和王猛,這兩人以前沒少跟著顧淮安出生入死,交情最是深厚。
“團長!你可算回來了!”雷建國嗓門大得像洪鐘,一巴掌拍在顧淮安肩膀上,力道十足,眼裡全是實打實的高興,“你再不回來,咱這一攤子事兒,真要抓瞎了!”
王猛咧著嘴笑,圍著顧淮安轉了半圈,目光重點在他那條受過傷的腿上掃來掃去,最後重重點頭:“看著是真利索了!好!太好了!這下咱們團又能擰成一股繩了!”
顧淮安站得筆直,任由他們打量,嘴角也帶了笑意:“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辛苦談不上!”王猛撓了撓頭,跟雷建國交換了個“你懂的”眼神,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帶突擊隊靠的是猛勁,協調全團事務可不一樣,光靠衝可不行,這段時間沒少費心思。
這時,趙明走了過來,笑容和煦:“顧淮安同志,歡迎歸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看到你恢復得這麼好,大家心裡都高興。”
“謝謝主任。”
“團長!”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激動響起來,顧淮安的警衛員小陳從人縫裡擠了進來,先敬了個軍禮,手抬起來又想扶他,動作有點無措,“您……您真的全好了?”
顧淮安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好幾年的小夥子,神色柔和了些:“嗯,沒事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陳連忙擺手,眼圈有點發紅,團長平安歸隊,他比誰都高興。
寒暄間,顧淮安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稍遠處站著的一個人身上,參謀長李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