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家外、前院後院，但凡能取景的地方，幾乎都被蘇禾帶著相機“掃蕩”了個遍。
第一批膠捲，特意送到縣城最有名的照相館，拜託老師傅親手沖洗。取照片那天，那疊還帶著淡淡藥水味的彩色照片遞過來時，顏色鮮活得晃眼。
照相館的老師傅見多識廣，拿起照片翻了翻，忍不住推了推老花鏡，嘖嘖稱奇：“哎喲，小姑娘可以啊！這構圖、這採光，拿捏得真準。
你是哪家相館出來的？這色彩抓得，比咱們館裡的老手還俊！”
蘇禾把這疊寶貝照片小心翼翼揣在懷裡，推著顧淮安的輪椅往家走。江南的晚風裹著潮溼的水汽，吹得她鬢角的碎髮輕輕飄。
顧淮安側過頭，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聲音放得很輕：“小禾，在這兒待著，你開心嗎？”
蘇禾還在回味剛才照片裡的光影，想都沒想就彎起眉眼笑了：“開心啊！二叔二嬸待我跟親閨女似的，爺爺奶奶又疼我。
關鍵是——”她頓了頓，轉頭看向他，眼神認真，“看著你一天天好起來，我心裡踏實呢。”
顧淮安抿了抿唇，眼底漫開一層溫柔的深情。
蘇禾是為了他，才從繁華的京市來到這江南老宅，他最怕的，就是這份寂寞委屈了她。
“開心就好。”他輕輕應著，指尖在輪椅扶手上悄悄蜷了蜷。
等把照片往堂屋桌上一鋪，家裡瞬間熱鬧起來。
“我的天爺，這晚霞拍得也太好看了！跟畫上去的似的！”秦淑文拿著一張西過道的晚霞剪影，稀罕得不行，翻來覆去地看。
顧弘毅也湊過來，手裡盤著的核桃都忘了轉，指著一張拍滿院花草的照片點頭：“這花也拍得精神，紅是紅，綠是綠，亮堂得很！”
蘇禾聽著長輩們一個勁誇風景，忍不住調皮地支起下巴，故意嘟著嘴“抗議”：“爺爺、二嬸，你們光誇景兒呀？難道照片裡的‘人’不好看嗎？”
屋裡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哈哈哈，好看！好看！我們小禾拍的人最俊了！”沈靜秋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光在家裡拍還不過癮，沈靜秋老太太第一個提議：“咱們得出門走走，拍點外頭的景緻！”
為了這場“大出遊”，老太太特意翻出壓箱底的藏青色的確良旗袍。
雖是舊款，但被她穿出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沉穩氣度。
她拉著蘇禾的手，反覆摩挲著那臺相機，眼裡滿是喜愛：“小禾，這相機真是個好東西，你瞧這顏色照得多鮮活，比黑白的有生氣多了。”
“那可不！”蘇禾笑著應，“不然哪對得起它這稀罕勁兒？”
“對，小禾說得在理！”沈靜秋轉頭看向顧巍林，“老二，你這相機買得好，沒白花冤枉錢。”
顧巍林立馬“叫屈”：“媽，您這話可說差了！以前我買的東西哪樣不好？也就是這相機合您心意罷了。”
“好好好，都好都好。”沈靜秋被他逗笑，“就是這相機，我想多拍些照片存著，以後老了，慢慢看。”
“沒問題！”蘇禾眼尖，很快找到一處好景緻，朝她招手，“奶奶，快來！咱們在這兒拍！”
“您站那棵老枇杷樹下，手扶著樹幹，稍微側點身，笑得自然點就好。”蘇禾端著相機，半蹲下身找角度，動作有模有樣。
“三、二、一——”
清脆的“咔嚓”聲響起，老太太臉上那抹慈祥又帶點矜持的笑容，就這麼定格在了彩色膠捲裡。
原本只是蘇禾陪顧淮安的日常散步，最後硬生生變成了顧家“大部隊”的集體出遊。
顧巍林和秦淑文也換上了板正的衣裳，顧淮安坐在輪椅上，在最後，目光始終追著蘇禾的身影——她揹著相機，像只歡快的小鹿似的，圍著長輩們跑前跑後。
“爺爺，頭稍微低一點點，哎，對！保持住！”
“二叔，您跟二嬸站太開啦！挨近點，別繃著臉跟要帶兵打仗似的，笑一個嘛！”
夕陽像被打翻的調色盤，把整個江南水鄉都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晚風拂過青石板路，帶著水鄉特有的溫潤氣息。
到了老宅門前的青石橋邊，正是街坊鄰里出來納涼的時候。
蘇禾拿著相機，指揮著一大家子在橋頭排好隊，那副胸有成竹的派頭，引得路過的鄰居紛紛停下腳步。
“哎喲，老顧家這閨女，照相的架勢真專業！比縣城照相館的師傅還像那麼回事！”
“可不是嘛！你看她對焦那動作，穩當得很，一點兒都不慌！”
“哎，人家是孫媳婦，不是閨女。”
“這是老顧家的孫媳婦啊？瞧著跟家裡人處得多親，真是難得！”
鄰里們議論紛紛，幾個膽大的大嬸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那臺精貴的彩色相機，小聲打聽：“姑娘，你這照相收錢不？能不能幫俺家小孫子也拍一張？”
蘇禾擺弄著相機，笑盈盈地回頭：“大嬸，我們這是自家玩呢，不收錢！等我忙完家裡這撥，就幫您拍！底片可以送您，就是相片得您自己去縣城照相館洗哈。”
“那可太謝謝姑娘了！”大嬸們喜出望外，連忙道謝。
顧淮安拄著柺杖，靜靜站在石橋欄杆旁。晚霞的餘暉落在蘇禾的肩膀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看著她在人群中忙碌、指揮、歡笑，那股子鮮活勁兒，像是能把這陳舊的水鄉都點亮。
忽然覺得，腿上的疼好像一點兒都不重要了。只要能一直這樣看著她，這樣安穩地陪著她，就夠了。
蘇禾剛安排好鄰里，一回頭就撞進顧淮安深邃得化不開的黑眸裡。
她俏皮地舉起相機，朝他喊：“顧同志，別發愣啦！看鏡頭——笑一個！”
“咔嚓！”
1979年的夏天，晚風、晚霞、青石橋，還有彼此眼中的光亮，所有的幸福與安穩，都被定格在了這個色彩斑斕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