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一條清靜幽深的巷子,最後停在一座白牆黛瓦的老式宅院前。門楣和牆頭上爬滿了綠蘿與爬山虎,鬱鬱蔥蔥的,像裹了層綠紗。
院牆不高,透過鏤空的磚花窗,能瞥見院裡探出來的廣玉蘭和香樟枝葉,被夏日雨水洗得格外蒼翠。
空氣裡飄著股獨特的味道,是青苔、溼潤泥土混著花草的清香,吸一口都覺得沁涼。
蘇禾只覺得滿身的燥熱被這股綠意悄然吸了去。毛孔舒張開,像久旱的泥土逢了細雨。
不由停住腳步,微微眯起眼。那風,裹著溼潤的涼意,正透過窗格子,一絲絲地拂在臉上,帶著植物清澀的呼吸。
木門早就敞開了,像提前候著歸人的懷抱。
顧巍林和司機剛把顧淮安從車裡扶出來,安置在輪椅上坐好,門內傳來一陣急促又歡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淮安和小禾到了吧?”率先迎出來的是位老婦人,穿一身淺灰色香雲紗旗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髮髻,正是奶奶沈靜秋。她臉上的期盼和激動藏都藏不住,腳步邁得飛快。
她身後跟著爺爺顧弘毅,年紀大了,步伐稍慢些,但身板依舊挺得筆直,手裡拄著根光潤的黃花梨木柺杖。
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這會兒盛滿了抑制不住的激動和關切。
二嬸秦淑文繫著乾淨的碎花圍裙跟在最後,笑得滿臉。
“爺爺,奶奶,二嬸。”顧淮安一一喚道,聲音裡自然而然帶上了回自家的親暱與放鬆。
“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沈靜秋幾步走到輪椅邊,先是仔仔細細、近乎貪婪地端詳著大孫子的臉和氣色,連說幾個“好”字,眼圈唰地紅了,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緊接著,她的目光就落到了推輪椅的蘇禾身上,眼神複雜極了。
有感激,有心疼,更有滿滿的慈愛。
千言萬語堵在嘴邊,最後都化作一個暖得能化開人心的笑。
她伸手握住了蘇禾的手,力道很足:“這就是小禾吧?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這一路,多虧有你陪著淮安。”
她的手溫溫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乾燥觸感,但握得格外用力,像要把這些日子的牽掛都透過掌心傳遞過來。
“快,別在門口站著了,天熱,咱們進屋說!”
顧弘毅拄著柺杖慢慢走上前,先對顧淮安沉穩地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了一瞬,喉結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凝成一句分量十足的話:“回來就好,家裡都備妥當了,安心住著。”
說完,這才轉向蘇禾。
平日裡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這會兒竟露出了罕見的溫和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聲音也放得軟和:“小禾,歡迎回家。到了這兒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千萬別拘束。”
“爺爺,奶奶,二嬸,你們好。”蘇禾連忙躬身問好,被這份毫無保留的熱情和接納裹住,只覺得心頭滾燙,鼻尖忍不住發酸,連眼眶都有點發熱。
“哎,好,好!”秦淑文熱情地應著,上前拉住蘇禾的另一隻手,語氣輕快,“坐了這麼久火車,又是大夏天,肯定悶壞了吧?
房間早給你們收拾好了,就在淮安隔壁,窗戶對著後院小天井,安靜又通風。”
她頓了頓,又笑著問:“餓不餓呀?灶上一直用小炭火溫著吃食呢,都是咱們江南的家常菜,清淡爽口,正好去去旅途的燥氣。”
一行人簇擁著進了院子,一腳踏進去,才發現裡頭別有洞天。
地面用大小不一的鵝卵石拼出簡單花紋,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亮堂堂的。
牆角種著幾叢芭蕉,葉片闊大碧綠,風一吹輕輕晃;旁邊幾株月季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襯著綠葉,格外好看。
一口老青石水缸擺在院角,裡頭養著幾株睡蓮,粉嫩的花苞半開著,幾尾紅白相間的金魚在蓮葉間慢悠悠擺尾。
處處都透著江南人家的雅緻精巧,連時間都好像在這裡慢了下來。
堂屋窗明几淨,靠牆的紅木條案上擺著個青瓷花瓶,插著幾枝新鮮梔子花,香氣濃得化不開。
正中的八仙桌上,已經擺開了好幾個雅緻的青瓷碟碗,一揭開蓋子,熱氣裹著香味嫋嫋升了起來。
有皮薄透亮的蒸餃,裡頭的粉色蝦仁隱約可見;有淋了糖桂花的糖藕,藕孔裡塞滿糯米,甜香撲鼻;還有清炒的雞毛菜,綠得發亮;燉得奶白的魚頭豆腐湯,撒上翠綠蔥花,鮮氣直往鼻子裡鑽。
旁邊的小竹篾裡,還放著定勝糕、薄荷糕幾樣蘇式小點,做得小巧玲瓏。
這些香氣混著老宅的木料清香和梔子花香,瞬間就把人的食慾勾了出來。
“也不知道你愛吃甚麼口味,就隨便備了些本地時令的,先墊墊肚子。”秦淑文利落地張羅著碗筷,笑著對蘇禾說,“晚上再好好給你們接風。”
沈靜秋更是不停用公筷給蘇禾夾菜,語氣親暱得像對親孫女:“小禾,快嚐嚐這個糖藕,咱們這兒的湖藕特別粉糯,用桂花蜜浸過的,最是潤燥。
還有這個蝦仁蒸餃,蝦是早上剛從太湖邊送來的,鮮得很。多吃點,看你這一路操心的,下巴都尖了。”
顧弘毅話不多,卻也默默把那碟賣相最好的糖藕往蘇禾面前推了推。
顧巍林招呼著顧淮安:“淮安,你也動筷子,老周的手藝還是老樣子,你小時候最愛吃他做的蒸餃。”
被這樣無微不至的關懷圍著,蘇禾心裡又暖又感動,同時也有點不自在。
她從來獨立慣了,甚麼事都自己打理,突然被當成需要精心呵護的瓷娃娃,反倒手足無措。
趁著起身給顧淮安盛湯、放下碗的間隙,悄悄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點窘迫地輕聲求助:“顧淮安……你跟爺爺奶奶、二叔二嬸說說,真不用這麼客氣的……我都有點受寵若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