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的客廳裡，暖黃的燈光裹著淡淡的茶香，氣氛鬆弛。顧淮安精神頭比白天還好些，一家人圍坐著喝茶閒聊，話裡話外都是家常的暖意。
文佩看著並肩坐在沙發上的兒子和蘇禾，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沿，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把琢磨了幾天的話說出口：“淮安，小禾，有件事我跟你爸商量過了，想聽聽你們倆的意思。”
“你看你這腿，醫生也反覆叮囑，得長期靜養復健。京市這陣子又熱又幹，哪比得上江南溫潤。
你二叔在江南那邊，一直打電話來，說想讓你過去住段日子。
那邊環境清靜，水汽足，最適合養病了。你覺得……怎麼樣？”
顧淮安之前就聽母親提過這茬，倒不意外：“去江南調養一陣子也好，省得在京市悶著。”
文佩眼睛一下子亮了，臉上綻開笑意，隨即轉頭看向蘇禾，語氣放得更柔，帶著幾分鄭重：“小禾啊，阿姨知道你現在放暑假，時間寬裕。
要是……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陪著淮安一起去？
有你在身邊照看著，我和你顧伯伯也能真正放心。”
蘇禾幾乎沒怎麼猶豫，抬眼看向顧淮安——他眼底正盛著期待的光。
爽快地點了點頭：“阿姨，我暑假本來就沒別的事，原本就打算多陪陪淮安的。他去江南，我自然跟著一起去照顧，您放心。”
“好！真是個好孩子！”文佩喜不自勝，跟顧巍山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是藏不住的欣慰。
可這份欣慰沒持續多久，文佩的眉宇間又籠上一層深思熟慮的憂色。
她看看兒子，又看看蘇禾，嘴唇動了動，沒立刻開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媽，還有甚麼顧慮？”顧淮安看出了她的遲疑，主動問道。
文佩嘆了口氣，伸手拉過蘇禾的手，指尖帶著點微涼的暖意：“小禾，阿姨知道你和淮安感情好，你也是真心實意對他好。可咱們過日子，不能光憑感情，還得考慮現實。”
“這年頭，雖說提倡新風尚，可有些老理兒、老觀念，還真沒那麼容易改掉。
你和淮安現在是戀愛關係，沒名沒分的——要是在京市短期來往照顧，有我們這些老人在家鎮著，旁人還說不出甚麼閒話。”
“可這一去江南，少說得住些日子，還得同在一個屋簷下……這話要是傳出去，對你一個姑娘家的名聲，終究是不太好。
你年紀輕，可能不太懂，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阿姨不能不為你多想想。”
蘇禾愣住了。
她來自觀念更開放的後世，一門心思就想著好好照顧顧淮安，壓根沒考慮過70年代的社會對未婚男女“名分”的嚴苛要求。
文佩見她沉默，以為她犯了難，連忙補充解釋：“小禾，阿姨說這些，不是不認同你們倆。恰恰是因為看重你、心疼你，才不想讓你受半點委屈，更不想讓你背上不好的名聲。”
“所以我跟你顧伯伯琢磨著，有個主意想跟你們說說……你要是覺得行，咱們就辦；要是覺得太快，或者不合適，就當阿姨沒提過，千萬別往心裡去。”
她的目光在蘇禾和顧淮安臉上轉了一圈，緩緩把話說透：“不然……你和淮安，先把親事定了吧？不用大操大辦，就咱們兩家人，再請幾個至親好友，一起坐下來吃頓飯，交換個信物，把名分正式定下來就行。”
“這樣一來，你就是淮安名正言順的未婚妻，陪著他去江南照料，任誰也挑不出半分理來。
阿姨不是逼你們，主要是為了你著想，不想讓你被人戳脊梁骨說閒話。”
客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蘇禾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的顧淮安呼吸驟然屏住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更藏著一種深沉的、近乎忐忑的等待。
她沒有先看顧淮安，而是抬眼望向文佩。這位母親的眼裡，滿是真切的關懷、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為她籌謀的一片苦心。
心裡那點因“訂婚”二字突然襲來的懵然，瞬間被一股踏實又溫暖的情緒取代。
“阿姨，我沒多想。”蘇禾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我知道您是真心為我好。那就……訂婚吧。”
既然早就認定了顧淮安，早一點定下來，好像也沒甚麼難以接受的。
顧淮安那顆懸在半空的心，在她這句話落地的瞬間，終於穩穩落了下來。緊繃的肩線悄然鬆弛，一股混雜著感動、慶幸與珍視的熱流猛地衝上心頭，讓他一時說不出話，只是深深地望著蘇禾的側臉，目光柔得像化不開的水。
“好！好！好！”文佩大喜過望，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眶瞬間就紅了，泛起細碎的淚光，“小禾，謝謝你，謝謝你這麼明白事理，這麼體諒我們！”
她激動地握緊了蘇禾的手，指尖都微微發顫，隨即又像是想起了甚麼，連忙補充：“訂婚是大事，雖說不用鋪張，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得把你爸媽請過來，咱們兩家大人坐下來，好好商量日子和細節，可不能隨隨便便就定了，那也太委屈你了。”
一提到蘇家父母，蘇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為難。
她跟蘇家早就離心了，上次不歡而散後，幾乎斷了往來——這時候為了訂婚的事找回去，想想都覺得彆扭。
顧淮安察覺到她的窘迫，伸手覆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沉穩而溫暖。
他看向文佩：“媽，我現在這情況，腿腳不便，大張旗鼓地辦也不合適。
我看，就咱們自家人簡單溫馨地聚聚，把事定了就行。重要的是心意，不是排場。”
“你這孩子，說的甚麼話！”文佩不贊同地瞪了兒子一眼，“訂婚是一輩子的大事，再簡單，該有的禮數和尊重也必須有。”
她又轉向蘇禾，語重心長地說：“小禾，阿姨知道，你跟你親生父母家裡，可能有些隔閡。
但這為人處世，該走的過場、該給的體面，咱們得給足。
這不是為了讓別人看，是為了你將來在咱們顧家，能腰桿挺得直直的，心裡不留半點疙瘩。
阿姨是過來人，得替你長遠考慮。”
蘇禾聽著這番肺腑之言，也能感受到文佩是真心實意在為她著想，為她爭取在禮法和人情上都無可指摘的地位。
這份心意，沉重又溫暖。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阿姨，我懂。”蘇禾點了點頭，語氣誠懇，“您考慮得比我周到多了。那就……照您的意思來。”
“哎，這才對！”文佩欣慰地笑了，當即就雷厲風行地安排起來，“那等會兒，咱們就去趟蘇家，跟你爸媽說說這事兒，聽聽他們的意思。”
一直沉默旁聽的顧巍山這時沉穩開口：“小禾一個姑娘家，自己去說這事兒不合適。這樣，等會兒我和文佩陪你們一起回去。”
顧巍山這話，既表明了顧家對這件事的鄭重，更是在明明白白地給她撐腰。
蘇禾看著顧巍山和文佩關切的眼神，又感受到手背上顧淮安傳遞過來的堅定力道，“嗯，謝謝顧伯伯，謝謝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