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萬美元的訂單剛簽完,紅星紡織廠那個原本冷清的展位,像是突然被按了啟用鍵似的,瞬間熱鬧起來。
先前門可羅雀的角落,這會兒竟有了絡繹不絕的人氣。
馬克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攤位簽下大額合同的事兒,在外商圈子裡悄悄傳開。
不少做高階面料、家紡生意的客商,特意繞開前面那些氣派的大廠,循著“黔省香雲紗”的名頭,一路找了過來。
錢廠長臉上的笑就沒斷過,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見了人就抱拳打招呼:“哎呀,實在對不住各位!咱們廠的產能就那麼點兒,全讓剛才那位馬克先生給包圓啦!”
話音剛落,他又轉頭朝著蘇禾高聲招呼,語氣裡滿是急切又信賴的勁兒:“蘇禾同志,快來快來,再幫咱們給外商翻譯翻譯!”
蘇禾應聲上前,面對著圍攏過來的外商們,神情落落大方:“Ladies and gentlemen, what you are inquiring about is our precious ‘Xiangyunsha’, or ‘Gambiered Guangdong Silk’. It is not merely a fabric; it is a living heritage.”(女士們先生們,各位所詢問的,是我們珍貴的“香雲紗”。它不僅僅是一種面料,更是一種活著的遺產。)
雖然香雲紗沒的賣了,但客戶是真實的啊,這些可得好好講講,好吸引他們:“Its production involves over a dozen meticulous processes, relying on unique plant dyes and the natural of river mud under the southern sun. The output is extremely limited, making each meter truly rare. Your keen interest truly exceptional taste and vision.”(香雲紗的生產包含十幾道精細工序,依賴獨特的植物染料和南方日光下河泥的自然發酵。產量極為有限,每一米都彌足珍貴。各位的濃厚興趣,正彰顯了非凡的品味與眼光。)
接著,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遺憾:“However, as our director mentioned, this year’s entire production capacity has been mitted. We your enthusiasm.”(但是,正如我們廠長所說,今年全部的產能已被預定。我們也由衷感謝各位的厚愛。)
這些外商大多實力雄厚,好不容易碰上香雲紗這樣獨特的高階貨,哪肯輕易罷休。
今年的沒了,那明年呢?人群裡立刻響起一陣急促的追問,紛紛打聽明年能否擴大生產、能否提前預訂。
蘇禾把外商們的急切意願翻譯給錢廠長。
錢廠長聽後,那是又喜又愁,雙手在身前不住地搓著,嘴裡唸叨:“哎呀,這……這一竿子都支到明年去了?”
“錢廠長,咱們不如先把各位客商的名片和聯絡方式收好。”蘇禾適時開口,給出建議,“等明年的產量大致能估算出來,咱們主動給他們打電話、去信函聯絡。這樣一來,他們不用非得等下一屆廣交會,咱們也能提前鎖定意向客戶,慢慢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說著,聲音稍稍壓低了些:“這麼多優質的客戶資源,可遇不可求啊。今年他們是衝著香雲紗來的,明年、後年,聯絡續上了,咱們廠裡其他好產品——不管是新開發的花色,還是改進工藝的面料,都能順勢推薦給他們。有了這份交情打底,推銷起來也容易得多。”
說著,她抬眼看向展臺上那些色彩鮮豔的牡丹床單,還有堆疊得整整齊齊的工農布,思路愈發清晰:“要是咱們還能根據他們的反饋和需求,提前做些針對性的設計和生產準備,那咱們的出口路子,不就越走越寬了嗎?”
“對對對!蘇禾同志,你這主意太妙了!就這麼辦!”錢廠長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愁容瞬間煙消雲散,連忙轉頭喊小李:“小李,快拿個本子來!把這些客商的資訊都鄭重記下來!”
香雲紗今年的貨雖然全被訂光了,可被吸引來的外商們並沒立馬走。
錢廠長哪會錯過這個展示家底的好機會,當即高聲喊來廠裡的老師傅:“王師傅!小李!都過來!給各位外國朋友好好介紹介紹,咱們廠還有哪些好料子,全亮出來讓大家瞧瞧!”
展臺上的其他布料樣品很快被一一鋪開——紮實耐穿的工農藍布、挺括有型的卡其布、柔軟親膚的細棉布。
這些料子雖說沒有香雲紗那般傳奇的工藝,可過硬的質量、公道的價格,還是打動了不少外商,廠裡的訂單又添了些。
有位東南亞客商,一眼就被展臺上掛著的幾款成品床單吸引了。
那床單上印著大朵大朵的紅牡丹,花瓣飽滿怒放,色彩濃烈得晃眼,透著股子喜慶吉祥的勁兒。
伸手拿起樣品,反覆摩挲著面料,眼裡滿是欣賞,嘴裡不停唸叨:“Beautiful!Very auspicious!”(漂亮!非常吉祥!)
沒多猶豫,當場拍板,訂了一千條,金額三萬美元。
錢廠長這下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使勁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轉頭對著蘇禾,聲音裡滿是揚眉吐氣的感慨:“蘇禾同志!瞧見沒!我就說這花樣準沒錯!咱們老百姓辦喜事、過日子,圖的就是個紅紅火火、熱熱鬧鬧,寓意好,看著就喜慶!沒想到啊,外國朋友也有吃這一套的!”
王師傅在一旁笑著搭腔,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可不是這個理兒!管它外邊流行甚麼簡約風、現代風,能把咱的布賣出去,換成外匯,給國家添點兒光彩,那就是頂好的花樣!”
小李伏在臨時支起的桌案前,筆尖在訂單和表格上飛快滑動,一個個陌生的外文名字、一組組讓人心跳加速的數字,都被他仔細記下。
只覺得筆尖發燙,臉頰也熱得滾燙——這幾天的經歷太不真實了,訂單像雪花似的湧過來,讓他既像踩在雲端般輕飄飄的,又渾身透著股實打實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