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園的春氣越來越濃,柵欄邊的月季開得熱熱鬧鬧,粉的、紅的花瓣裹著晨露,風一吹晃出細碎的光。
湖邊的垂柳垂著綠絲絛,拂過水麵時能蕩起一圈圈小漣漪。
蘇禾的日子也慢慢順過來,再沒之前的恍惚勁兒。
上課也不走神了,德語課上還是那個老師丟擲問題回答利索、筆記記得工工整整的學霸樣。
圖書館靠窗的老位置又成了她的地盤,常常待到管理員催著閉館,才抱著書慢悠悠往回走。
偶爾跟李衛紅、柳清揚湊一塊兒吃飯,臉上也有了從前的笑意,會跟著聊兩句校園裡的新鮮事。
李衛紅看著她徹底從之前的低落裡走出來,懸著的那顆心才算放下,又恢復了嘰嘰喳喳的性子,下課總拉著蘇禾:“昨天我去買筆記本,看見供銷社進了新的塑膠皮本,上面印著小花兒,特好看!”
連一直默默關注她的林教授都鬆了口氣。
一次課後,林教授特意叫住她,笑著說:“蘇禾,看見你調整過來就好。學問要好好做,日子也得好好過,你這份沉穩勁兒,我放心。”
蘇禾笑著點頭,這份沉穩,一半是自己慢慢熬過來的,一半是靠著對顧淮安的信任:她得好好的,等他回來。
日子就這麼按部就班地過著,蘇禾以為會一直等到顧淮安凱旋,沒承想,意外來客,把小院的平靜攪碎。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蘇禾在院子裡修剪月季,手裡的剪刀剛剪掉一根徒長的枝條,院門外傳來 “篤篤” 的叩門聲。
她以為是顧淮寧又來送東西,隨口應了聲 “進來吧”,抬頭一瞧卻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是文佩,顧淮安的母親。
文佩穿著一身深藍色卡其布外套,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用髮網攏在腦後,臉上帶著客氣的笑,眼神在打量這座四合院,從青磚地看到牆角的茉莉,沒停過。
蘇禾心裡滿是驚訝,上次跟顧淮安回顧家,不過是走個過場認認人,沒說過幾句話,實在想不到文佩會特意找到這兒來。
“阿姨?您怎麼來了?”
文佩收回目光,腳步邁進院子:“蘇禾,沒打擾你吧?”
“不打擾,阿姨快進屋坐。” 蘇禾趕緊放下修枝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時候顧家都該心繫前線,文佩怎麼會突然找過來?還專門到她的住處?
文佩跟著進了院,眼睛不自覺掃了一圈。
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月季、茉莉長得旺,連窗臺上的綠蘿全都綠油油的,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
來之前她特意託人打聽,知道蘇禾離開蘇家後一個人住這兒,剛開始還不信:一個剛成年的姑娘,沒背景沒積蓄,怎麼能買下這麼好的四合院?
直到親眼看見,才不得不信。
可這信裡又摻了別的心思 —— 在她看來,蘇禾除了會讀書,沒別的本事,這院子定是從蘇家 “要” 來的,要麼是蘇家覺得虧欠給了補償,要麼是她用了甚麼法子弄來的錢。
這麼一想,她看蘇禾的眼神裡就多了幾分審視。
蘇禾沒察覺她的心思,進廚房泡茶。
等端著茶出來,文佩已經坐在客廳的木椅上,正盯著牆上掛的日曆看 —— 那是她之前跟顧淮安通訊時,特意標註日期的日曆。
“阿姨,您喝茶。” 蘇禾把杯子遞過去。
文佩接過,沒碰,放在旁邊的小桌上,開門見山:“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週六有個重要的聚會,希望你能來參加。”
“聚會?” 蘇禾愣了一下,眉頭皺起。
南疆戰事正緊,顧家上下還有心思辦聚會?
而且她跟顧家還沒到 “能參加重要聚會” 的親近程度,怎麼會特意邀請她?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轉,怎麼也想不通。
看著文佩的眼神,她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好,阿姨,我會去的。”
文佩看著她懵懂的樣子,眉頭皺起。
這就是她不喜歡蘇禾的地方。要是換作那些世家出身的姑娘,聽見 “重要聚會”,早該追問場合、參與的人,琢磨該穿甚麼衣服、說甚麼話。
可蘇禾倒好,就愣愣地答應,眼裡全是茫然,一看就不懂這些人情世故。
她心裡忍不住嘀咕:這麼不懂規矩,真嫁進顧家,以後跟親友吃飯,指不定要鬧笑話。
本來想提點兩句,讓她好好準備,穿得體面些,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到底,蘇禾只是顧淮安選定的物件,她本就不太認可,再說多了反倒顯得自己多事。
反正以後真嫁過來,有的是時間教她;至於衣服,就算蘇禾自己沒準備,到時候再買也得來及,總不會讓未來兒媳在這種場合丟面子。
文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聚會定在週六晚上,到時候我讓人來接你。你提前準備下,別遲到。”
“好,我知道了。” 蘇禾應著。
文佩沒再多說,喝完茶起身告辭。
蘇禾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坐上停在巷口的車,才關上門。
站在院子裡,看著滿院開得正好的月季,心裡還是亂糟糟的,
“重要聚會” 到底是幹甚麼的?文佩特意找她去,到底有甚麼用意?
說實話,對於這種聚會,蘇禾真沒甚麼興趣。
不過,答應都答應了,也只能先按時去。
週六下午的陽光透過燕大校門的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蘇禾剛走到門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面前,車窗降下,露出文佩平靜的臉。
她特意穿了件新買的藍色純棉連衣裙,料子是軟乎乎的棉布,領口繡著小小的白碎花,自己覺得簡潔又舒服。
彎腰坐進車裡,文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好幾遍,眉頭皺起來,像是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沒開口,只是轉頭對司機說:“老陳,先去百貨公司。”
蘇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 針腳整齊,料子挺括,沒覺得有甚麼不妥。
沒等她想明白,車已經停在了京市百貨公司門口。
文佩率先下車,回頭示意她跟上,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跟我來,給你換身衣服。”
蘇禾心裡有點遲疑,但想到這是顧淮安的母親,又是第一次以 “他物件” 的身份參加聚會,不想這會兒鬧彆扭,就跟著走了進去。
到了女裝區,文佩直接讓店員拿出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套裙 —— 剪裁利落,料子摸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細膩的光澤,一看就不是便宜東西。
“你試試這個。” 文佩把套裙遞過來。
蘇禾走進試衣間換上,站在鏡子前一看,自己都有點陌生。
鏡子裡的姑娘眉眼清麗,帶著股書卷氣,可這身精緻的羊絨套裙穿在身上,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料子太滑,貼在身上有點束縛,不像平時穿的棉布衣裳那樣自在;米白色雖素雅,卻襯得她少了幾分鮮活,多了幾分拘謹。
她抬手拽了拽裙襬,連抬手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其實她很想跟文佩說 “不用了,我穿自己的衣服就好”,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跟顧淮安母親起爭執,只能在心裡告訴自己:忍忍就好,也就幾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