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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長夜,遠行

2026-01-29 作者:樂藍雅季

1979年2月,燕大剛開學沒兩天。

校園裡還飄著殘雪,向陽處的月季芽兒剛冒尖,學生們揹著書包在林蔭道上嘰嘰喳喳的,剛把寒假的冷清衝散了點。

暖乎乎的勁兒沒撐兩天,就被一場肅殺的風暴給劈頭蓋臉捲了過來,眨眼間掃遍了整個華國。

2月17號那天,《人民日報》登了篇社論,標題就叫《是可忍,孰不可忍》—— 對越自衛反擊戰,就這麼吹響了號角。

這訊息一出來,全國上下都炸了。

京市軍區大院裡,這事兒帶來的震動更直接、更沉 —— 往日裡滿院都是孩子追著跑的笑聲,腳踏車鈴鐺 “叮鈴叮鈴” 響個不停,可那兩天像被人按了靜音鍵似的,靜得心慌。

家家戶戶的燈都比往常亮到更晚,窗縫裡漏出來的光都透著股凝重,空氣裡飄著煙味,還有女人們壓著的嘆息。

女人們臉上的笑沒了,男人們總湊在一塊兒,蹲在牆根或站在樹蔭下,煙一根接一根抽,聲音壓得低低的,翻來覆去就一個話題:南疆的戰事。

顧家的氣氛,更是沉得能擰出水來。

顧巍山是軍區領導,接到命令的之後連家都沒回幾趟。

好不容易抽了空召集全家,他站在客廳中央,肩膀挺得筆直,臉上沒多餘表情,可眼神掃過顧淮安時,明顯頓了頓。

那裡面有當上級的期許,也有當父親的揪心,“淮安,你所在的部隊是第一批調動的,好好準備,隨時出發。”

“是!”顧淮安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文佩站在旁邊,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沒說甚麼,進了房間開啟衣櫃開始給顧淮安收拾東西。

以前顧巍山也總這樣,接到命令拿起包就走,現在輪到兒子了,還是一樣的滋味。

她懂 “國家大義”,可那是她的兒子啊,要去的是會流血、會死人的戰場,心像被人攥著似的疼。

顧淮平,這個一向沉穩的政府幹部,這會兒也忍不住捶了一下顧淮安的肩膀:“家裡一切有我,你放心。”

年紀最小的顧淮寧,熱血沸騰,眼睛裡閃著光,攥著拳頭說:“大哥!我也想去!咱把那些人打跑,讓他們再也不敢來犯!”

顧巍山瞪了他一眼:“胡鬧!你大哥是軍人,保家衛國是他的天職!你在學校給老子好好待著!要是成績退步了,有你好看的!”

蘇禾是在教室聽同學說的訊息,當時手裡的德語課本 “啪” 地掉在桌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拿捏住,連氣都差點喘不上來。

她知道這場戰爭,她知道這場戰爭一定會贏,甚至知道史書上會用“速戰速決”、“沉重打擊”來形容這場戰鬥的勝利。

可是,歷史宏大的敘事是冰冷的,它不會記著每一個在叢林裡、在戰壕中倒下士兵的名字。

她知道結局,但無法預知過程。

她知道國家會贏,但不知道她的顧淮安,能不能平安地從那片溼熱的南疆叢林裡走出來?

這種明知結果但無法掌控個人命運的無力感,像最尖銳的刺,深深扎進她的心裡,讓她坐立難安。

蘇禾無法向任何人傾訴這份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矛盾的煎熬。

對其他人而言,這是未知的恐懼;對她來說,這是已知的、但無法改變個人風險的折磨。

離別的日子來得很快。

京市的火車站臺,被灰濛濛的天色籠罩著,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也吹紅了無數前來送行的人的眼眶。

站臺上擠滿了穿著綠色軍裝的年輕士兵和他們前來送別的家人。

沒人大聲說話,只有女人的啜泣聲,還有男人壓低了的叮囑:“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

“記得給家裡寫信”

顧淮安的家人沒有來,這是軍人家屬的默契。

站臺上,只有蘇禾一個人,站在顧淮安面前。

顧淮安穿著嶄新而筆挺的軍裝,身形如松,面容堅毅,那雙看著總是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這會兒像深潭一樣,蓄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他用力地將蘇禾擁入懷中,好像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蘇禾,”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帶著從未有過的沙啞和不捨,“前段時間,我託淮平在京市看房子了,就在你們學校附近,是個帶院子的小樓,他很快就會敲定。

等我回來,它應該買下來了,裡面的裝修,全都按你的喜好來。

我們以後結婚了,單獨住,將來,那裡會是我們的家。”

顧淮安不停地說著,描繪出一個美好的未來。

他說等他回來,一會兒說回來要帶她去吃前門的滷煮、王府井的糖葫蘆;一會說等他凱旋,等她畢業,他們就結婚;他說他遺憾,沒能早點把這一切安排好。

蘇禾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眼淚無聲地浸溼了他的軍裝,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站臺上傳來了催促登車的哨聲,尖銳、刺耳。

顧淮安的身體僵了一下,分別的時候到了。

他鬆開蘇禾,捧起她那張掛著淚水,但還是笑著的臉,用粗糲的指腹輕輕為她擦拭。

他的目光是那麼專注,那麼深情,彷彿要將她的模樣永遠刻在腦海裡。

沉默了許久,那句在他喉嚨裡盤旋了無數次、但又不敢說出口的話,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蘇禾,”他的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地敲在蘇禾的心上,“如果……如果我無法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才繼續說:“我希望你能晚一些……再晚一些,換一個人喜歡。

我想你念著我久一點,那樣……我應該會很開心。”

蘇禾的身體猛地一顫,大顆的眼淚 “啪嗒啪嗒” 往下掉。

顧淮安看著她決堤的淚水,眼神裡充滿了心疼和無措,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卑微:“但……我又不希望你被困住太久。就一年,好不好?一年之後,你就忘了我,好好生活。”

這個在戰場上無所畏懼的男人,在面對與喜歡的人離別時,展露了他全部的‘自私’。

他既貪心地想在蘇禾心裡佔據更久的時間,又心疼地不願她為自己蹉跎了歲月。

“顧淮安!你為甚麼要說這些!”蘇禾捶打著顧淮安的胸膛,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我本來……我本來想笑著看你離開的!這樣以後你想起我來,腦子裡全都是我的笑臉……你為甚麼要讓我哭……”

她哭得不能自已,渾身發抖,幾乎要站立不穩。

所有的理智、所有來自未來的“先知”,在這一刻都蒼白無力。

她只是一個害怕失去喜歡的人的普通女孩。

顧淮安一把將蘇禾重新攬入懷中,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一滴滾燙的淚,從眼角滑落,隱沒在她烏黑的髮間。

“對不起……蘇禾,對不起。”

尖銳的哨聲再次響起,這是最後的命令。

他必須走了。

顧淮安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毅然轉身,隨著人流登上了那列綠色的鐵皮火車。

他沒有再回頭,因為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邁不動腳步。

蘇禾站在原地,任由冷風吹拂著她冰冷的臉頰。

她看著火車緩緩開動,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隔著車窗,向她行了一個軍禮,然後隨著火車的遠去,慢慢變成一個小點,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整個站臺空曠下來,只剩下蘇禾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她伸出手,輕輕觸控著自己胸前被淚水浸溼的衣襟,那裡,還殘留著顧淮安最後擁抱的溫度。

長夜將至,遠行的人已經踏上征途。

而等待的人,開始了她漫長又煎熬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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