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大的空氣早沒了春天的散漫，連梧桐樹葉晃悠的節奏都透著緊，期中考試要來了。
這可是恢復高考後頭一回正經考核，意義不一樣，教學樓裡飄著的都不是往日的嬉鬧，而是一股子壓得人不敢鬆勁的焦灼。
對蘇禾來說，這更是場不能輸的仗。
林教授把她當璞玉似的看重，私下裡總有人嘀咕 “她是不是靠運氣”，唯有亮眼的成績，才能把這些聲音都壓下去。
圖書館成了沒硝煙的戰場。
天還沒亮透，門口排起長隊，有人揣著饅頭邊啃邊背單詞，還有人把筆記貼在牆上默記，手指跟著唸唸有詞。
門一開，大家跟趕早班車似的往自習區衝，靠窗的位置最搶手，畢竟燈亮、光線好，能多讀會兒書。
空氣裡滿是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憋住的咳嗽聲，還有人壓低了嗓子背語法，連翻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打擾到別人。
蘇禾還是天天泡在圖書館，但不再是最早來最晚走的。
林教授開的書單比期末考綱要深多了，她得在應付考試和真學東西之間找平衡。
上午腦子最活，讀文學理論和繞人的語法點，筆記本上畫滿了思維導圖，哪句不懂標上紅圈，回頭找林教授問。
下午做習題、整理筆記，把零散的知識點串成線。
晚上抱著收音機練聽力，再讀幾篇英文短篇，累了閉目養會兒神，聽聽窗外的蟲鳴。
她這穩當勁兒感染了身邊人。
李衛紅原本坐不住，看蘇禾雷打不動地埋著頭，也沉下心來，抱著磚頭厚的詞典讀，遇到不認識的詞圈出來，嘴裡還唸叨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孫梅更實在，把蘇禾的筆記借去影印，照著她的樣子歸納考點，連標點符號都學得一模一樣。
平靜底下藏著暗流。
這天蘇禾起身去洗手間，把攤開的筆記和兩本參考書留在座位上 —— 其中一本《英國文學選讀》下冊，是從資料室借來的，全學校就那麼幾本，借的時候排隊等了快半個月。
等她回來，筆記被人動過，那本選讀冊沒影了。
蘇禾目光掃過四周：大家都埋著頭，有的咬著筆桿，有的盯著書本，看不出誰不對勁。
唯獨不遠處的高偉民，埋著頭翻著本包著《人民日報》封面的書，手指慢悠悠的，眼角時不時往她這邊瞟，嘴角還掛著點若有若無的笑，一看就沒安好心。
她沒聲張，先蹲下來摸了摸座位底下，又查了旁邊的書架，確定書是真丟了。
沉吟了會兒，徑直走向借閱臺。
“老師，” 蘇禾聲音輕輕的，卻很清楚，“我剛才放座位上的《英國文學選讀》不見了，是資料室借的，編號我記得，您能幫我找找嗎？”
管理員是個嚴肅的中年女士，聞言皺起眉：“你確定放座位上了？沒拿錯？”
“確定，就去洗手間那幾分鐘的事。” 蘇禾點點頭。
管理員站起身，目光掃過閱覽區，語氣有點無奈：“這可不好找…… 你有線索沒？”
蘇禾往高偉民的方向瞟了眼，壓低聲音：“那本書封面右上角有塊墨漬，是我之前不小心灑的；書脊的標籤也破了個角。
最重要的是，資料室的書都有標記，扉頁的編號是用特殊墨水寫的，紫外線燈一照就反光。”
管理員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這個？”
“之前幫林教授整理過資料室的書，她跟我說的，珍貴的書都做了防偽，怕丟。”
管理員立馬從抽屜裡拿出支紫外線筆：“走，咱們去查查。”
兩人從最近的座位開始，禮貌地請學生們把書拿出來看看。
查到高偉民座位時，他頭都沒抬，漫不經心地揮揮手：“隨便看，我這兒可沒你們要找的書。”
管理員拿著紫外線筆，挨本掃過他的書堆。
掃到那本包著報紙的書時，筆光突然亮了，扉頁上的編號清清楚楚地泛著熒光，跟蘇禾說的一模一樣。
管理員把書拿起來，揭開報紙封面，果然是那本《英國文學選讀》下冊。
她臉一沉：“這位同學，你給解釋解釋，資料室的書怎麼在你這兒？”
高偉民臉色變了變，隨即又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喲，這書啊？我瞅那兒沒人，就拿來翻翻，圖書館的書，還不讓看了？”
“資料室的書不允許外借，更不能私自拿走！” 管理員聲音厲了些，“這是違反規定的，嚴重了要記過！”
周圍的同學都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高偉民身上。
他卻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多大點事，還你就是了，至於這麼小題大做？”
蘇禾這才開口，語氣平靜但沒客氣：“高同學，要是需要參考書，你可以去資料室申請，排隊等就行。私自拿走別人正在用的書，會影響別人複習。馬上要考試了，大家時間都緊張。”
高偉民冷笑一聲，眼神裡全是不服氣：“裝甚麼好人？你不就是仗著林教授偏心，能拿到這些別人借不到的資源？憑甚麼你能看，我們就不能？”
他心裡早憋著氣呢，上次蘇禾拒絕他的邀請，後來又從他手裡救走柳清揚，前陣子顧淮寧來送煤，還讓他在衚衕口丟了面子。
眼看期中考試要到，他就想拿這本書‘騷擾’蘇禾一下，讓她複習不順暢。
管理員厲聲打斷他：“高偉民同學！注意你的態度！這件事我會向你們國際政治系反映，讓你們系主任好好管管！”
高偉民這才有點慌，但還在嘴硬：“反映就反映，誰怕誰？”
嘴上這麼說，手卻麻利地收拾起東西，灰溜溜地往外走，臨走前還狠狠瞪了蘇禾一眼，那眼神跟要噴火似的。
這事剛過沒半天，李衛紅就風風火火地找來了：“那個高偉民也太不是東西了！自己不學好，還想搞小動作耽誤別人！要是讓我再碰見他，非得好好跟他理論理論！”
蘇禾把書放回桌上：“他是國際政治系的，平時根本用不上英國文學的書，這次特意拿我的書，恐怕不只是想借來看，就是故意找事。”
“這人怎麼跟甩不掉的蒼蠅似的？” 李衛紅氣得直撇嘴。
沒等蘇禾接話，柳清揚喘著氣跑過來了，語氣急得不行：“蘇禾，我剛聽李衛紅說高偉民又找你麻煩了？還偷拿你的書？要不咱們去找教授說說吧？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要是再使壞怎麼辦？”
蘇禾拍拍她的手，讓她彆著急：“沒事，書已經找回來了，管理員也說會跟他系裡反映，他應該不敢再亂來了。這點小事不用驚動教授，。”
“這怎麼是小事啊？” 柳清揚皺著眉，聲音裡還帶著點自責，“都怪我，要是上次在湖邊我沒被他堵住，你也不會跟他結下樑子……”
“跟你沒關係。” 蘇禾打斷她，語氣認真，“高偉民這種人，就算沒有上次的事，他要是想找事，也會找別的藉口。你別往自己身上攬責任。”
柳清揚還是不放心，“要不這樣，以後咱們固定時間去圖書館，我早上來叫你，晚上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高偉民再囂張，也不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亂來。”
看著柳清揚真誠的樣子，蘇禾沒再拒絕，點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明天早上我在圖書館門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