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西邊的死氣又近了二十里。
陸晨站在西牆上,看著那片黑色的霧氣。
霧氣裡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之前那種灰巖鬼或者屍將,是更大的東西。
他看不清形狀,只能看見黑霧裡偶爾閃過的幽綠色光點,像眼睛,又像燈籠。
“周鐵山,斥候派出去了嗎?”
“派了三批。兩批沒回來,最後一批迴來了,但人瘋了。”周鐵山的聲音在發抖。“他回來的時候眼睛是綠的,嘴裡一直在說‘它們來了,它們來了’,雲姑娘留下的清心丹餵了兩顆才安靜下來。”
陸晨沒有說話。
他走下城牆,走到那個瘋了的斥候帳篷裡。
斥候躺在床上,眼睛閉著,但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快速轉動。
嘴裡還在嘟囔,聲音很小,他湊近了才聽清。
“不是人……不是人……是空的……它們是空的……”
陸晨站直身體,轉身走出帳篷。
拓跋山在外面等著。“甚麼情況?”
“死氣裡面不只有屍將。還有甚麼別的東西。斥候看見了,但被嚇瘋了。”
拓跋山握緊長刀。“不管是甚麼,來一個殺一個。”
陸晨看了他一眼。“你左臂全好了?”
拓跋山舉起左臂,轉了轉手腕。“全好了。龍血草的藥力把整條手臂都強化了,比受傷前還強兩成。”
陸晨點了點頭。
他走到校場中央,所有士兵都站在那裡,三百二十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握著長矛,背上揹著鎖靈釘。
他們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熬的。
“兄弟們。”陸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西邊的死氣你們看見了。裡面有甚麼東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們不擋住它們,它們就會衝進關內,衝到京城,衝到每一個人的家裡。”
沒有人說話。火把在風裡搖,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
“我不管它們是甚麼。是屍將也好,是別的東西也好。來一個,殺一個。來一萬個,殺一萬個。”
他抽出斬根,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你們怕不怕?”
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聲音從隊伍後面響起來,沙啞的,像砂紙磨鐵。
“不怕。”
是周鐵山。
然後更多的人開口了。
“不怕。”
“不怕。”
“不怕!”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最後三百二十個人一起喊,喊得城牆都在抖。
陸晨把斬根插回腰間。“周鐵山,把火油全部搬上西牆。拓跋山,你帶五十個人守西門。其餘的人,跟我上西牆。”
士兵們散開了。陸晨走上西牆,看著西邊的死氣。
又近了,離城不到三十里了。他能看見死氣裡面的東西了——不是一隻,是很多隻。
大的有十丈高,小的也有丈許,密密麻麻的,像螞蟻。
【檢測到死氣生物群。數量:約五百。其中長生境以上:三隻。神通境:約五十隻。其餘為先天及以下。建議:優先擊殺長生境目標。】
三隻長生境。加上五百隻小怪。
陸晨深吸一口氣。
他一個人能打一隻長生境,拓跋山能打一隻神通境巔峰,剩下的那隻長生境——得靠周鐵山和士兵們用火油和鎖靈釘拖住。
“周鐵山。”
“末將在。”
“把那三根最大的鎖靈釘拿來。”
周鐵山跑下去,很快抱著三根鐵釘上來。
每根長一丈,有成人手臂粗,釘帽上刻滿了符文,是雲清月臨走前留下的。
她說這三根釘能鎮住長生境的死氣生物,但需要長生境以上的力量才能釘進地面。
陸晨把三根釘插在城牆上,手邊。
西邊的死氣又近了。二十里。十五里。十里。
他能看清那些東西的形狀了。
大的那個有十丈高,人形,但身上長滿了眼睛,每一隻眼睛都是幽綠色的,在黑色霧氣裡像一盞盞燈。
它的頭是圓的,沒有五官,只有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從頭頂長到腳底。
和遺址裡那個東西一模一樣。但更大,眼睛更多。
另外兩隻長生境的小一些,七丈高,形狀差不多,但眼睛少了一半。
五百隻小怪在前面跑,速度很快,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火油準備!”周鐵山喊。
士兵們把火油桶搬到城牆邊,開啟蓋子,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放!”
一百桶火油同時倒下去,黑色的油從城牆上流下去,漫過地面,漫過骨灰,在城牆根下積成一灘。
死氣生物衝到了三百丈外。兩百丈。一百丈。
“點火!”
火箭從城牆上射出去,落在火油上。火炸開了,一道火牆從地面升起來,高三丈,寬百丈,把死氣生物和城牆隔開了。
衝在最前面的小怪被火燒著了,發出尖銳的叫聲,在火裡翻滾。但後面的踩著它們的屍體繼續往前衝,火牆被衝開了一道口子。
“放釘!”陸晨喊。
士兵們把鎖靈釘從城牆上扔下去。
鐵釘落在火牆外面,釘尖朝上,像一排排鐵刺。
小怪踩上去,腳掌被刺穿,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後面的又踩上來,一個疊一個,疊成了一座小山。
但那個最大的東西來了。
它走到火牆前面,停下來。十丈高的身體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它低頭看著火牆,然後抬起腳,踩下去。
火牆被踩滅了。火焰在它腳下熄滅,連煙都沒冒。
它的腳底是灰白色的,沒有燒傷,沒有焦黑,只有一層薄薄的灰。
它繼續往前走。鎖靈釘被它踩進土裡,釘帽被踩扁了,符文碎了。
陸晨從城牆上跳下去。斬根在手中發光,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那個東西的身體。
它低下頭,用滿身的眼睛看著他。
“你殺了我的弟弟。”聲音從每一隻眼睛裡傳出來,重疊在一起。“在遺址裡的那個,是我弟弟。”
陸晨沒有說話。他把斬根橫在身前。
“我是哥哥。還有兩個弟弟在後面。我們四兄弟,你殺了最小的,還剩三個。”
陸晨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周鐵山。
周鐵山在指揮士兵射箭,箭矢像雨一樣落下來,釘在小怪身上。但小怪太多了,殺不完。
他收回目光,盯著面前這個十丈高的東西。
“三個?一起上吧。”
那個東西的眼睛同時眯了一下,像在笑。
“不用。我一個就夠了。”
它抬起手,手掌張開,五根手指像五根柱子。
手掌拍下來的時候,陸晨側身避開,斬根切在手腕上。劍刃切進面板一寸就卡住了——比遺址裡那個更硬。
他抽劍,後退。那個東西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白印,沒有流血。
【目標防禦力超出預期。建議:使用龍雷真身。】
陸晨看了一眼壽元餘額。1588年。龍雷真身用過之後要虛三天,現在用了,後面的兩個弟弟來了怎麼辦?
不能用。
他把真元提到十成,斬根上的金色紋路全部亮起來。
他不再砍身體,改砍眼睛。劍尖刺進一隻眼睛——眼睛是軟的,劍刃沒入,黑色的液體從眼眶裡噴出來。
那個東西叫了一聲,聲音很尖,震得他耳朵疼。它用手捂住被刺瞎的眼睛,另一隻手朝陸晨抓來。
陸晨跳上它的手臂,沿著手臂往上跑。
斬根一路切過去,在手臂上切開一道口子,每切一隻眼睛就刺一劍。
那個東西的手在自己身上拍,想把他拍下來,但陸晨太快了,每次都能躲開。
跑到肩膀的時候,他已經刺瞎了十七隻眼睛。那個東西的身體開始晃,像站不穩了。
但它的嘴張開了。嘴裡沒有牙齒,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裡有東西在動——是死氣,濃得化不開的死氣,從嘴裡湧出來,像一條黑色的河。
陸晨被死氣衝飛了,撞在城牆上,在牆上砸出一個坑。
他從坑裡掉下來,單膝跪地,吐了一口血。斬根還在手裡,劍身上的光芒暗了大半。
那個東西朝他走過來。每一步地面都在震。它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剩下的眼睛全部睜開。
“你不行。”
陸晨抬頭看著它。嘴角的血是淡金色的,滴在地上,滲進土裡。
他握緊斬根,站起來。
“再來。”
他把斬根插回腰間,雙手張開,左手掌心雷紋,右手掌心金色雷紋。
兩個雷紋同時亮起來,紫色的電弧和金色的電弧交織在一起,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一張電網。
【警告:同時使用兩種雷紋會對身體造成嚴重負擔。建議:僅使用一種。】
陸晨沒有理會。他把兩種雷紋的力量融合在一起,不是透過系統,是他自己強行融合。
紫色的電弧和金色的電弧在空氣中碰撞,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像一鍋滾油。
那個東西停了一下。
陸晨雙手前推,紫金兩色的雷電從掌心炸出去,像一條雙色的龍,撞在那個東西的胸口。
雷電在它身上炸開,眼睛一隻接一隻地爆裂,黑色的液體從眼眶裡噴出來,像噴泉。
它的身體開始後退,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坑,退了十步才停下來。
低頭看自己胸口。
胸口被炸出一個大洞,灰白色的面板焦黑了,能看見裡面的東西——不是骨頭,不是肉,是空的。
裡面甚麼都沒有,只有死氣。
【目標受到重創。但傷口正在癒合。預計三十息後完全恢復。】
三十息。
陸晨衝上去,從儲物戒裡取出那根最大的鎖靈釘,雙手握住,釘尖對準那個東西胸口的洞。
他跳起來,把鎖靈釘刺進洞裡。
釘尖刺進去的時候,符文亮了。
銀白色的光芒從釘身上炸開,在那個東西體內燃燒。
它尖叫了一聲,身體開始萎縮,從十丈縮到九丈,九丈縮到八丈。鎖靈釘在吸收它的死氣。
【鎖靈釘效果顯著。預計六十息內將其封印。】
那個東西的手抓住了陸晨。一隻手抓住他的腰,五根手指嵌進肉裡,血從指縫裡噴出來。
另一隻手抓住他握著鎖靈釘的右手,要把他和釘一起拔出來。
陸晨咬著牙,左手從懷裡掏出第二根鎖靈釘,刺進那個東西的另一隻眼睛。
釘入眼,符文亮。那個東西的身體又縮了一丈。
它鬆開了手,雙手去拔眼睛裡的釘。
陸晨趁機從它手裡掙脫,落在地上。腰側被手指插出五個洞,血流如注。
他用銀白色紋路封住傷口,然後從儲物戒裡掏出第三根鎖靈釘。
三根釘,一根在胸口,一根在眼睛,第三根——
他跳起來,釘尖對準那個東西的頭頂。
頭頂沒有眼睛,但有一個凹陷,像嬰兒的囟門,那裡的面板最薄。
釘尖刺進去,直沒至柄。
三根釘同時亮了。銀白色的光芒在那個東西體內連成一片,像一張網。它的身體從八丈縮到五丈,五丈縮到三丈,三丈縮到一丈。
最後縮成了一個三尺高的灰白色石像,三根釘插在身上,一動不動。
【亡靈君主分身(長生境巔峰)已被封印。掠奪壽元900年。當前壽元餘額年。】
陸晨站在石像前面,大口喘氣。
腰側的五個洞還在滲血,銀白色紋路封不住,傷口太深了。
他轉身看城牆。
士兵們還在和小怪打,火油燒完了,箭矢也快射完了,他們用長矛在城牆上捅,把小怪捅下去。拓跋山在西門殺了一堆,腳下堆了十幾具屍體。
但西邊的死氣裡,還有兩個更大的東西在靠近。
兩個弟弟。比這個哥哥更大。
陸晨靠在城牆上,抬頭看西邊的天空。
死氣又近了,離城不到十里。黑霧裡,兩個幽綠色的光點在靠近,像兩盞燈籠。
他低頭看自己的腰側。血還在流,銀白色紋路在拼命封堵,但速度太慢。
【建議:消耗200年壽元加速傷口癒合。預計十息內完成。】
“執行。”
【消耗200年壽元。傷口癒合中。】
腰側的五個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合了,新肉從裡面往外長,把血止住了。
陸晨站直身體,把三根釘從石像上拔下來,收進儲物戒。石像碎了,變成粉末,被風吹散。
他走上城牆。周鐵山跑過來,臉上全是血和灰。
“陸指揮使,西邊還有兩個!”
“我看見了。”
“您還能打嗎?”
陸晨看著西邊的死氣。那兩個東西越來越近了,能看見形狀了——一個十二丈高,一個十五丈高。
十五丈的那個,身上長滿了眼睛,密密麻麻的,像蜂巢。
【目標:亡靈君主分身×2。境界:半步輪迴(十五丈),長生境巔峰(十二丈)。戰力評估:遠超宿主當前狀態。建議:立即使用龍雷真身,並做好燃燒壽元的準備。】
半步輪迴。
比長生境巔峰還高一個層次。離輪迴境只差半步。
陸晨深吸一口氣。
“周鐵山,把所有火油都搬到城牆上。拓跋山,守住西門。不管發生甚麼,不許開城門。”
“您要做甚麼?”
陸晨抽出斬根,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在死氣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去把他們的眼睛,一隻一隻地戳瞎。”
他從城牆上跳了下去,朝西邊的死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