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的藥果然涼了。
碗放在爐子邊上,藥汁表面結了一層深褐色的膜,用勺子一挑就整張掀起來,露出下面更濃、更苦的湯。
雲清月把藥倒回罐裡重新加熱,蹲在爐子前面用蒲扇扇火,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陸晨坐在椅子上,把右臂搭在扶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左臂從肘部以下皮肉翻卷,能看見暗紅色的肌肉、灰白色的筋腱、還有骨頭。
骨頭是淡金色的,在帳篷裡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龍紋靈骨沒有碎,但上面的紋路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
雲清月扇了一會兒火,站起來從藥箱裡翻出一把銀剪刀,又翻出一卷繃帶、一瓶藥粉、一碗鹽水。她把這些東西擺在爐子旁邊,又蹲下去扇火。
“龍血草呢?”
陸晨從懷裡掏出那株草。三寸高,兩片葉子,根鬚上還沾著黑泥。
雲清月接過去,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葉片上的金色紋路在燈光下跳動,像活物的脈搏。
她用銀剪刀剪下一片葉子,放在一個小瓷碗裡搗碎,綠色的汁液濺出來,帶著一股辛辣的氣味。
“另一株呢?”
“吃了。”
雲清月搗藥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搗。
“味道怎麼樣?”
“苦。”
“活該。”
她把搗碎的藥糊敷在一塊紗布上,走過來蹲在他身邊,開始清理左臂上的傷口。
鹽水澆上去的時候,那些翻卷的皮肉像活過來一樣抽搐了一下。
陸晨沒動,連眉頭都沒皺。雲清月用銀鑷子把碎骨頭渣一塊一塊地夾出來,每夾一塊就扔進旁邊的碗裡,叮噹一聲。
“拓跋山的手臂能保住嗎?”
“能。一片葉子就夠了。另一片留著給徐破虜,他的傷也需要活血。”
她把藥糊敷在傷口上,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
纏到肘部的時候,她停下來,用手指按住肘關節內側的一個位置,按了很久。那個位置在跳動,和心跳一個節奏。
“血管通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把甚麼東西嚇跑。
陸晨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手指動了一下,很慢,像冬眠剛醒的蛇。
又動了一下,這次快了一點。他握拳,鬆開,握拳,鬆開。第三次握拳的時候,五根手指同時收攏,握得很緊。
“行了。”
雲清月把繃帶最後一段纏好,用別針別住,站起來。
藥罐裡的藥已經滾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把藥倒進碗裡,端著走過來。
“喝了。”
陸晨接過來。碗很燙,他雙手捧著,看著碗裡黑褐色的藥汁。
藥汁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泡沫破了之後露出下面的湯,黑得像墨。
“這是甚麼藥?”
“補氣血的。你現在的身體,跟一張被揉爛的紙一樣,看著還是整張的,一戳就破。”
陸晨喝了一口。苦,比龍血草還苦。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把碗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雲清月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著爐子。
爐火照著她的臉,紅紅的,能看見眼角有一道細紋,以前沒有的。這幾天的功夫,她老了不少。
“那東西,”她忽然開口,“死了?”
陸晨搖頭。“碎了。但它說還會回來。”
“它說甚麼了?”
陸晨沉默了一會兒。
怪物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龍魂鑑的種子,長出來的不是人不是龍不是武器,是一個怪物。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搖了搖頭。
“沒甚麼。”
雲清月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低下頭,把銀剪刀、鑷子、碗裡的碎骨頭渣一樣一樣地收拾乾淨,用一塊布把剪刀擦乾,放進藥箱裡。
“你的劍呢?”
陸晨低頭看右手。
劍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收進儲物戒裡了,他都不記得是自己收的還是劍自己進去的。
他從儲物戒裡取出來,橫放在膝蓋上。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已經徹底暗了,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屬本色。
但劍身不是銀白色的,是黑色的——不是塗上去的黑,是金屬本身的黑,黑得像凝固的墨汁,黑得像沒有星星的夜空。
雲清月盯著劍看了很久。“顏色變了。”
“嗯。”
“刺進那東西眼睛的時候還是銀白的。甚麼時候變的?”
陸晨想了想。
劍從怪物胸口穿出來的時候是銀白的,落在地上插進土裡的時候也是銀白的。
甚麼時候變黑的?
他把它收進儲物戒的時候?從儲物戒裡取出來的時候?
還是剛才在霧牆裡,他趴在地上,握著劍柄,心跳快停的時候?
“不知道。”
雲清月伸手,手指懸在劍身上方一寸的地方,沒有碰到。
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劍身上有甚麼東西在往外滲,像寒氣,但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空的,虛的,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
“它變了。”她說,“和你剛拿到的時候不一樣了。”
陸晨把劍翻過來。劍身另一面也是黑的,光滑如鏡,能照見自己的臉。
臉是慘白的,左顴骨上有一道血痕,嘴唇乾裂,眼眶凹陷。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兩團火在燒。
他把劍收回儲物戒。
“你該睡了。”雲清月站起來,把爐子上的火撥小了一點。
“拓跋山呢?”
“在他的帳篷裡。他聽說你進去了,在校場上站了一個時辰,誰也不讓扶。後來周鐵山硬把他拖回去的。”
陸晨站起來。椅子在地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去哪兒?”
“看看他。”
雲清月沒有再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陸晨掀開門簾走出去。
帳篷外面天已經黑了。校場上點著火把,火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
幾個傷兵坐在帳篷門口,藉著火光在縫補衣服,針線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
看見陸晨從帳篷裡出來,他們同時抬起頭,有人想站起來,被他擺手制止了。
拓跋山的帳篷在最角落,離校場最遠。
陸晨走過去的時候,帳篷裡亮著燈,能看見一個人的影子投在布壁上,坐著,一動不動。
掀開門簾進去。拓跋山坐在床沿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熬的。從陸晨進遺址到現在,他沒有合過眼。
“回來了?”他問。
陸晨從懷裡掏出龍血草,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拓跋山低頭看著那株草。三寸高,兩片葉子,根鬚白生生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盯著陸晨的左臂。繃帶從肘部一直纏到手腕,雪白的布面上滲出幾塊血漬,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你的手怎麼了?”
“沒事。皮肉傷。”
拓跋山盯著他看了很久。“皮肉傷?”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平,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甚麼。
陸晨沒有回答。他在拓跋山對面坐下,中間隔著那張小桌。
桌上除了龍血草,還有一把匕首、一塊磨刀石、半壺酒。酒是邊軍配給的烈酒,聞著就嗆嗓子。
拓跋山用右手把龍血草拿起來,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就這玩意兒?”
“雲清月會給你配藥。一片葉子就夠了。”
拓跋山把草放回去,拿起酒壺灌了一口。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他抹了一把嘴,看著陸晨。
“裡面有甚麼?”
陸晨沉默了一會兒。“一扇門。一座橋。一具石棺。石棺裡有個東西,沒有臉,全身都是眼睛。”
拓跋山又灌了一口酒。“死了?”
“碎了。”
“還會回來?”
“說等我變成怪物的時候。”
拓跋山握著酒壺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陸晨的眼睛,看了很久。
陸晨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兩團火在燒。
他見過這種眼神——在北疆戰場上,那些被死氣侵蝕太深、已經沒救計程車兵,臨死之前眼睛就是這樣亮的。
不是迴光返照,是有甚麼東西在眼睛裡燒,燒的是命。
“你的眼睛。”拓跋山說。
陸晨愣了一下。
“你自己看不見。你的眼睛在發光。不是銀白色的,也不是金色的,是——我說不上來是甚麼顏色。像火,但不是紅的。像水,但不是藍的。像——”他停下來,找不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