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校尉的親自引領下,兩人穿過喧囂的演武場,走向鎮妖司總部深處。
沿途的景象與往日截然不同。
巡邏的緹騎校尉們步履匆匆,甲冑摩擦間發出肅殺的金屬碰撞聲,每一個人的眼神都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繃感。
“武庫,是我鎮妖司的重地,共分七層。”李校尉一邊走,一邊為陸晨解說著規矩,他的聲音在壓抑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層存放制式兵刃與基礎丹藥,二層收藏有功法秘籍的拓本與一些奇門器物。而三層……”
李校尉的腳步微微一頓,看向陸晨的眼神多了一絲複雜。
“三層,很特殊。那裡存放的,不僅有真正強大的功法原本,更有許多……被封印的不祥之物。有的是從上古遺蹟裡挖出來的邪門兵器,有的是斬殺大妖后無法徹底磨滅其意志的妖丹。百年來,有不少驚才絕豔的前輩,得了指揮使的特許進去尋寶,最後卻神魂錯亂,成了廢人。”
這番話,與其說是介紹,不如說是一種最後的警告。
終於,兩人來到了一扇巨門之前。
這扇門,竟是由一整塊不知名的玄黑色金屬鑄就,高達三丈,門上佈滿了繁複而古老的符文,絲絲縷縷的寒氣從門縫中滲透出來,讓周遭的溫度都憑空降了幾分。
李校尉在此地停下了腳步,他沒有進入三層的許可權。
他轉過身,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陸晨的肩膀,掌心傳來的力道沉穩而有力。
“萬事小心。”他一字一頓,聲音沙啞,“你的命,比任何功法都重要。”
陸晨鄭重地點了點頭,目送著李校尉轉身離去,那挺拔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幽深的廊道盡頭。
偌大的空間,只剩下陸晨一人,與這扇冰冷、死寂的玄鐵巨門相對。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枚玄鐵令牌按入門上一個不起眼的凹槽之中。
“嗡——”
符文流轉,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沉重得彷彿能壓塌山嶽的玄鐵巨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陸晨沒有猶豫,側身閃入。
門內,並非他想象中寶光沖天、金碧輝煌的景象。
一片昏暗。
空氣裡瀰漫著古舊書卷與淡淡塵埃混合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的古怪味道。
視線所及,是一排排高聳入頂的書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擺放著一些玉簡、獸皮卷和古籍。
而在整個空曠、寂靜空間的最中央,擺著一張孤零零的黃花梨木桌。
一個身形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根雞毛撣子,慢悠悠地、一絲不苟地清掃著桌面上的灰塵。
他的動作很慢,彷彿每一個動作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彷彿時間在他身上已經失去了意義。
聽到身後的門響,老人清掃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佈滿了溝壑般皺紋的臉,一雙眼睛渾濁得如同兩顆蒙塵的珠子。
正是陳吏。
“你來了。”
“晚輩陸晨,見過陳老。”
陳吏並未起身,甚至沒有請他坐下的意思。
他就那麼安然地坐在那張破舊的太師椅上,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洞穿骨髓的渾濁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陸晨。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而第一句話,卻與武庫中的任何功法秘寶都毫無關係。
“百年壽元,感覺如何?”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最深處。
“是覺得從此高枕無憂,可以安享天年了。還是覺得……脖子上懸著的那把刀,更涼了?”
陸晨心中一凜。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抬起頭,迎上陳吏的目光,沉聲說道:“回稟陳老,晚輩不敢有絲毫懈怠。這百年壽元,於我而言,並非享樂的資本,只是讓晚輩……有了更多可以掙扎的本錢。”
掙扎的本錢。
這五個字,讓陳吏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真正的波瀾。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話鋒陡然一轉,變得森然可怖。
“聖子死了,你殺的。”
“那股味道,應該不好受吧?”
“是我殺的,前輩。”
“我之前還是小看了你,認為你和我一樣,最終是成為戮神的鎖。看來你會成長為控制戮神之人。”
陳吏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繼續施加著壓力,那股無形的威壓,甚至比面對指揮使周衛正時還要令人窒息。
“不用著急謙虛。周衛那傢伙可比我精得多。這三層之門,不是那麼好開的!”
陸晨心裡一驚,沒想到他的一舉一動一直被周衛關注著。
難怪會讓自己來選擇第二份獎勵,原來是想培養自己。
陳吏用雞毛撣子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看到被戮神影響誕生的鬼物之後。現在,你還覺得,你我當初在登記處的那場交易,只是一場簡單的、銀貨兩訖的買賣嗎?”
一連串的發問,如同一道道驚雷,在陸晨的腦海中炸響。
直到此刻,陸晨才徹底明白,這位看似行將就木的老人,對自己的一舉一動,甚至是最核心的秘密,都瞭如指掌!
“晚輩……愚鈍。”他坦然承認,“晚輩確實對那股力量感到好奇,也同樣……感到警惕。今日來此,正是想尋求一條能夠駕馭它的路。”
看到陸晨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更沒有因為秘密被揭穿而惱羞成怒,反而依舊保持著這份難得的清醒與敬畏,陳吏那張古板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讚許。
他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佝僂的腰背,在站直的瞬間,竟彷彿有一座巍峨的山嶽拔地而起。
“指揮使讓你來選三門功法,是獎賞,也是一種遮掩。”陳吏指著身後那一片昏暗的書架,“這三層的功法,你儘可以看,儘可以選。但你我都知道,你真正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
他的話,印證了陸晨心中的猜測。
陳吏邁開腳步,那雙布鞋踩在積灰的地面上,竟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走到武庫深處,一面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牆壁前,停了下來。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牆壁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清脆,卻彷彿敲在了陸晨的心跳節拍上。
在陸晨驚愕的注視下,那面嚴絲合縫的牆壁,竟無聲無息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條更加深邃、更加幽暗的,盤旋向下的石制階梯。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冰冷氣息,從階梯下方絲絲縷縷地蔓延上來,讓陸晨的神魂都感到一陣刺痛。
陳吏回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深邃,彷彿倒映著萬古星辰的寂滅。
他深深地看了陸晨一眼。
“你想要的刀法,在那下面。”
“那裡,不屬於武庫,而是陵的一部分。”
“敢不敢下去,你自己選。”
“記住,下去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