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月朗星疏。
終年籠罩在苦海之上的霧氣,開始一點點消散。
明月映照之下,一艘約莫四五丈,通體烏黑,船舷爬滿各種深褐色水草的破木船,孤零零地飄蕩在苦海中央。
船艙甲板之上,數名衣衫襤褸,眼窩深陷的成年男性,抬頭注視著頭頂的月光,以此來判斷此刻的方位。
“往右三百丈,速度要快,趁著這會兒水流穩定,千萬要小心!”
船首一個披散著長髮,膚色灰白,全身上下略顯臃腫的老者,凹陷的眼睛死死盯著月光,沙啞撕裂的聲音在這片充滿死寂的流域中顯得異常刺耳。
船尾,兩名壯漢各自持有一把船槳,隨著老者的號令,二人立刻繃緊全身肌肉,奮力划動手中木漿。
木漿與船體全部由無鱗木打造,可以抵抗苦海之中的劇毒侵蝕。
唯一的毛病就是,只要進入苦海靈力就會遭到某種神秘力量的壓制,哪怕是這些常年在這裡討生活的水鬼,也不可能倖免,只能透過最原始的方式,利用船槳航行。
正因如此,苦海才被視為西南界最為兇險的地界之一,甚至有人認為,這裡遠比枯冢澗更令人頭疼。
畢竟,枯冢澗內好歹能動用靈力,就算是自殺,也能給自己一個體面的死法。
嘩啦啦……
船槳在水裡攪動時的聲響異常清晰,兩名壯漢手裡的動作也是越來越快。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船隻精準停在老者指定的位置。
這裡的水面,乍一看與其他地方並無差別,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水下極深處,隱約間透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光亮。
“到了,就是這裡……”
船首的老者,也就是這夥水鬼的頭領,聲音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他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死死盯著水下那道忽閃忽亮的光點,灰白臉龐扯出一個怪異神情。
“快,快把祭品帶上來!時辰快到啦,莫要錯過月華最盛之時!”
話音落,船艙的破木板被粗暴掀開,一股濃郁黴味從中溢位,兩名眼神麻木的水鬼跳了下來,很快,便拖拽著兩個人上到甲板。
正是被五花大綁的小道士和李義錚。
幾日關押折磨,兩人皆是狼狽模樣。
李義錚還好些,畢竟從小吃喝都是最好的,鞏固根基的丹藥不知道了吃了幾籮筐,底子厚,禁得住折騰。
而那小道士則更慘一些,本就瘦削,經過這麼些天的折騰,此刻更顯瘦弱,身上那件道袍破破爛爛,臉上滿是汙漬,唯有一雙眼睛賊兮兮地轉動著,暗中觀察著一切。
兩人被粗暴地扔在甲板中央,正好落在老者的腳底下。
陰冷溼氣透過甲板侵入體內,令二人忍不住打個寒顫。
“你們幹甚麼?大半夜你們想幹甚麼!!”
披散著頭髮的小道士掙扎著坐起,聲音嘶啞,臉上滿是驚恐神色。
“道爺我身無長物,就一件破道袍,你們抓我也沒用!”
順著話茬,他將身邊的李義錚扯了進來。
“這小子不一樣,看穿著也像個有錢人,你們綁他勒索便是,何苦連累我。”
“閉嘴!”
一名水鬼上前,一拳捅在小道士肚子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再多說一句,現在就割了你的舌頭!”
眼見於此,本想嚎兩句賣慘的李義錚,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得不說,小道士還是有點用的,最起碼能替他探探路,免去了一頓毒打。
這會兒,老者佝僂著身子,用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近距離打量著二人,尤其是在李義錚身上停留了很久,喉嚨裡發出“嗬嗬”怪響,像是在聞甚麼。
“不錯,氣血旺盛,根骨也還不錯。”
老者伸出浮腫的手掌,指甲縫裡滿是黑泥,想要觸控李義錚,但在距離他臉頰還有幾寸時停住了。
“好,好祭品,小子,你的血可比那些庸才純淨的多……”
聞聽此言,李義錚臉上的畏懼再添幾分,瞬間意識到了自己即將面臨的危機。
祭品!?
要拿自己當祭品?
祭獻給誰?
心念流轉之間,他開始暗中調動體內的靈力,嘗試衝破身上的鎖鏈束縛。
然而,身處苦海之中,神秘壓制之下,任憑他如何掙扎都不過是無用之功。
此刻,已經失去所有手段的李義錚,心中湧現無數念頭,猶豫著要不要報出李家的名號。
在他看來,秦清雪之所以沒被帶上來充當祭品,應該是秦家名號起了作用。
既然如此,扶搖城李家或許也能達到同樣效果。
水鬼冒著極大風險在苦海打撈,不就是為了錢嘛。
而他們李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只要能用錢買命,別的都不叫事。
“獻祭?甚麼獻祭?你們要用我們祭拜這苦海?”
李義錚遲疑之際,小道士還是沒能憋住心底的疑問,冒著捱揍的風險,順著老者的目光望向平靜的水面。
“苦海?”
老者的心情有所好轉,難得有興致多說幾句。
“在這片水域之下,埋藏著古老的秘密和無盡寶藏,唯有在特定時間,以合適的祭品和鑰匙,才能開啟通往寶藏的大門!”
“寶藏?你說這種鳥不拉屎,連條魚都活不下去的鬼地方有寶藏?”
小道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毫不掩飾言語間的嘲諷。
“我現在真是羨慕你們這幫人,憑藉一句虛無縹緲的傳說,就能賭上自己的性命在這種地方浪費無數個年頭,追求所謂的藏寶地。”
“這裡要有寶藏,道爺我跟你們姓!”
“呵,有沒有,你馬上就能看到。”
老者不再廢話,猛地站直身子,沉聲喝道。
“時辰將至,準備儀式!”
周圍幾名水鬼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從船艙裡搬出一堆叫不上來名字的東西,將這些物品圍繞在李義錚與小道士身邊,擺出一個扭曲的圖案,將二人牢牢圈定在中央。
“喂公子哥,有沒有跑路的辦法,我看這幫傢伙像是要玩真格的。”
看出不對勁的小道士,抵住李義錚的肩膀,小聲問道。
“你不是挺有脾氣的嗎,現在怎麼蔫了?”
還未做出決定的李義錚,目光來回掃視身下這艘船,冷笑道。
“大不了就是一死,有甚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