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漠北戰線燈火通明,奔騰的戰馬踏著地面血肉模糊的屍體,不停衝殺。
衛瀾風身死的訊息,宛若一陣颶風,瞬間席捲這片戰場。
得知這個訊息的草原聯軍,瞬間軍心大震,連夜發動突襲,誓要踏破最後一百里防線,衝進漠北地域大肆劫掠。
前沿陣地,蒙陽國數千狼騎傾巢出動,帶領各大部族核心重騎兵,沿著親衛營構建的防禦陣地,一遍又一遍地衝鋒碾壓。
福曜蒼帶領三千餘名親衛營將士,守在一線前沿陣地,面對烏央烏央的騎兵衝擊,硬是咬著牙不肯後退半步。
援兵尚未到達,他們身後僅剩的四萬多名凡俗將士,壓根抵抗不住狼騎的衝擊。
眼下,頹勢已經顯現,他們只能硬扛著敵軍的衝鋒,為大部隊後撤爭取一段時間。
中軍大帳,福永昌暫時接管指揮許可權,盯著不斷收縮的陣地,額角不自覺湧現細密汗珠。
崩了!
全線崩潰,僅剩一百多里的前沿陣地,經過一個多時辰的攻擊後只剩八十里左右,其收縮速度,比凡俗士兵的移動速度都要快。
照這麼下去,恐怕到不了天亮,敵軍就會強行衝破親衛營的防線,展開新一輪屠戮。
“報,東側鐵甲營周將軍再次求援,他們已經出現潰散跡象,還望將軍抽調兵力,填補缺口!”
“報,南側第三防線汪將軍戰死,手下部眾在親衛營的掩護下展開階梯式撤離,三水崗丟失!”
“報,西南第八防線遭受狼騎衝擊,虎嘯營出現大面積死傷,防線岌岌可危,隨時可能潰散!”
“報,親衛營出現超預期戰損,敵軍持續碾壓前沿陣地,鄒統領帶領三百餘人展開反衝鋒,吸引大批敵軍圍攻,危機暫緩,但……”
一條接一條戰報如同雪花一般接連傳到中軍大帳。
處於高度專注狀態的福永昌,只覺腦袋像是炸開了一樣,眼角瘋狂抽動,一時間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應對。
他雖然當了一輩子的兵,也打過不少仗,但這種全線崩潰的局面,每一處戰線都等著救火的緊迫情景,他還是頭一回遇見。
這種情況下,他壓根不知道從哪下手,更不清楚此戰的關鍵節點在哪,不知如何止住眼前的頹勢。
“通知福曜蒼,頂住,一定要頂住,哪怕是戰至最後一個人,也要給我死死釘在前沿陣地!”
喘息了一會兒的福永昌,只得採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堵住當前的缺口。
他要想辦法收縮戰線,儘量減少當前的戰損才行。
不然的話,多處戰線全面開花,就算最後能把人撤回來,恐怕也將面臨難以承受的戰損。
咚咚咚!!
關鍵時刻,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屋內眾人齊刷刷抬頭,就見一名與衛瀾風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身著墨色甲冑,腰間懸掛戰刀,滿臉急切與滄桑衝進帳內。
蒼啷——!!
男人拔出戰刀,面向屋內眾人,發出怒不可遏的咆哮!
“人呢,衛青鋒個兔崽子在哪,老子非要活剮了他!”
“老大,你這麼做甚麼!”福永昌第一時間回過神來,一個箭步衝上前,按住衛家老大,當代家主衛天林的手腕:“大帥還未走遠,你在這吵吵嚷嚷像甚麼樣子!”
“王八蛋,畜生!!”衛天林雙目血紅,攥著刀柄的手發出“咯吱咯吱”聲響:“老子白白養他十幾年,就是喂條狗,也不可能咬自家人!”
他瞪著眼睛,一把抓住福永昌的脖領,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那可是他的爺爺,他的親爺爺!!”
“混賬東西,我現在恨不得將其扒皮抽筋,千刀萬剮!”
福永昌看著他那白了一半的鬢角,眼睛沒來由一酸,心裡別提多難受了。
要說這事誰最痛苦,肯定非衛天林莫屬。
自己的親生兒子,殺了自己的父親!
這種事,對於他這種即為人子,又為人父的身份而言,簡直比死都難受!
“天林,你冷靜冷靜!”福永昌長出一口氣,攥著他那握刀的手腕,安撫道:“事已至此,說甚麼都晚了。”
“那畜生殺完人之後,早已逃到蒙陽國,你現在就是想殺他也沒機會!”
“狗屁蒙陽國,他今天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飛上天,老子也要剁了那個畜生!”衛天林喘著粗氣,一口鋼牙險些咬碎,轉身就欲奔赴前線,直奔蒙陽國報仇。
他很痛苦,但更多的是自責與愧疚!
這也是他來到此地後,沒有第一時間見父親的原因。
他沒臉去!
不管是以家主的身份,還是衛青鋒父親的身份,他都沒臉去見父親的遺體。
“你他媽給我站住!”福永昌暴喝一聲,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其拽到地圖前,指著不斷萎縮的戰線,紅著眼睛罵道:“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大帥守了這麼久的戰線即將被敵軍攻破!”
“他在臨死之前,還在掛念著此事,生怕戰線潰敗,愧對天下億萬黎民百姓!”
“你要是還有點孝心,還要衛家這張臉,就給我籌備人馬,填補前沿戰線去!”
他按著衛天林的腦袋,使其能夠看個清楚。
“看吧,大帥的親衛營,三千多名兄弟正頂在前沿死戰,那些凡俗將士,明知不敵,可還是義無反顧的拼了命往前衝!”
福永昌顫抖著嘴唇,眼底湧現一絲淚光,抓著衛天林快步去到營帳門口,指著營地中央,那面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衛”字大旗。
“為甚麼,你告訴我為甚麼!”
“我來告訴你!”跳動的火光下,福永昌面目略顯猙獰,提著衛天林的衣領低吼道:“因為這面旗還沒倒,因為衛家的魂,還沒散!”
“大帥一生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福永昌鬆開手,像是丟了魂一樣,低聲呢喃道:“你是大帥的長子,我希望你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扛起這杆大旗,收攏潰散的軍心!”
衛天林渾身劇震,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撞在門框上。
他抬起頭,望向營地中央那面屹立不倒的“衛”字大旗,又望向遠處天際,那被戰火映紅的夜空。
父親……真的走了。
那個如山嶽般撐起衛家,撐起漠北的男人,不在了。
這一刻,衛天林眼底的彷徨與無助,在一點點放大。
可當看到營地中央,那些剛剛撤下來,傷痕累累的兵卒,齊刷刷望向那面大旗時,他那隻握著刀柄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呼……”衛天林吐出一口濁氣,將內心的憤怒與愧疚通通鎮壓在最深處,隨即昂起頭來,恢復鬥志:“傳令下去,衛家所有嫡系子弟,速來中軍大營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