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大,但揚聲器顯然收到了。那邊沒再回應,只有電流的沙沙聲,然後切斷了。
維斯帕把水杯遞過來。詹姆斯接過去,喝了一口,是蘇打水,沒加冰,氣泡在舌頭上炸開,有點刺。他嚥下去,喉嚨裡發出一聲輕響。
穿過門廳,是一條更寬的走廊,兩側有幾扇緊閉的橡木門。走廊盡頭是兩扇對開的門,虛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毯上投出一道光帶。
雷藏用腳尖頂開門,裡面是客廳,比門廳稍矮,但面積很大,差不多有半個籃球場大小。
天花板也是石砌的拱頂,正中央垂下一盞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燈,但沒開,光線主要來自牆上的壁燈和壁爐裡跳躍的火焰。
壁爐是石砌的,很大,裡面燒著粗大的橡木,火苗竄起半米高,木頭燃燒時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偶爾濺出幾點火星。顯然這裡平時也是有人來打掃保養的,沒有閒置,一旦有人來那些人就會離開。
一張巨大的波斯地毯鋪在客廳中央,上面擺著一組深棕色皮沙發,皮面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澤。沙發前是一張厚重的橡木茶几,桌腿雕著繁複的藤蔓花紋。
靠牆有一排書架,塞滿了書,書脊的顏色深淺不一。另一側牆邊擺著一架三角鋼琴,琴蓋合著,上面放著一個插著乾花的花瓶。
詹姆斯坐在正對壁爐的那張單人沙發裡,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皮料中,顯得有些瘦削。
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讓蒼白的臉色多了點血色,但眼底的陰影也更重了。
他聽見開門聲,轉過頭,目光先落在被雷藏拖進來的勒西弗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到張傑臉上,嘴角很輕微地扯了一下,欲言又止。
雷藏拖著勒西弗走進來,把他扔在地毯上。
地毯是深紅色的,羊毛的,勒西弗的身體砸在上面,發出一聲悶響,灰塵揚起來,在燈光下飄了一會兒。
他的腦袋歪向一邊,還在昏迷,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呻吟。
雷藏蹲下,掰開他的嘴,用食指和中指探進去,檢查了牙床和舌下。手指在他的口腔裡掃了一遍,沒有發現假牙或者藥包。
又把他的衣領翻開,從領口摸到腋下,檢查了一遍。沒有藏毒,也沒有其他東西。他站起身,退到一邊,靠在牆上。
張傑在詹姆斯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沙發很軟,身體陷進去一點,坐墊的邊緣託著他的大腿。他看著詹姆斯,詹姆斯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說話。
“謝了。”詹姆斯說。
張傑知道這句“謝了”有兩層意思。
明面上,是謝他把維斯帕從賓利車裡拽出來,沒讓她腦袋開花。更深層的,是謝他把勒西弗這個人,活著拖到了這裡。這省了MI6,也省了詹姆斯自己太多的麻煩。
詹姆斯把蘇打水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磕在木頭表面,發出一聲輕響。他靠回沙發,閉上眼。胸口的起伏比剛才平穩了,呼吸聲也輕了。
張傑看著詹姆斯,看了大概五秒,開口,“CIA那個探員,萊特,還在等你的訊息。賭場裡的約定,他應該當真了。”
詹姆斯抬起眼皮,目光從壁爐的火苗移到張傑臉上。“我知道。”
顯然他很清楚之後會發生甚麼,但是他不在意,那不是他該考慮的問題。
“他可能會找麻煩。”張傑說,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背裡,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這是個放鬆的姿勢,但他眼睛沒離開詹姆斯的臉,“CIA丟了目標,不會善罷甘休。尤其是勒西弗這種級別的。”
“讓他們找。”詹姆斯說,又喝了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回茶几,這次動作更輕,沒發出聲音,“人現在在我這兒。在M點頭之前,他帶不走。”
張傑沒再接話。他閉上眼睛,頭微微後仰,靠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
呼吸很平緩,胸口規律地起伏,像睡著了。但雷藏知道他沒睡,張傑搭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正以極其輕微的幅度,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膝蓋骨。
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座鐘的滴答聲,還有窗外隱約的、永不停歇的海浪聲。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老鍾在走,指標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一下一下的。鐘擺左右晃動,影子投在地毯上,像一個黑色的舌頭在舔地面。
勒西弗躺在地毯上,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又停了。
與此同時,在距離古堡幾十公里外的那條偏僻山間土路上,幾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SUV亮著大燈,把剛才發生槍戰的小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費利克斯·萊特蹲在一具保鏢的屍體旁,手指在屍體頸側的彈孔邊緣虛按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地面噴濺狀的血跡。
他站起身,臉色很難看,抬腳狠狠踢在旁邊地上掉落的一把短管衝鋒槍上。槍身擦著地面滑出去好幾米,撞在一塊石頭上,發出哐噹一聲響。
“狗孃養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摘下眼鏡,用力捏了捏鼻樑。
他和詹姆斯確實有口頭約定。他提供賭本,詹姆斯贏錢並設法搞到勒西弗的犯罪證據,事後勒西弗這個人歸CIA。
他提前離場,就是去調集這支行動小隊,準備在勒西弗離開賭場、去往某個秘密地點的路上實施攔截抓捕。
他算盤打得很精,覺得這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詹姆斯搞定賭局和證據,他搞定人,MI6和CIA各取所需,還能共享“量子”組織的情報。
可現在呢?
現場一片狼藉。勒西弗的賓利和兩輛路虎還停在那裡,車門大開,引擎早就熄了火。
四個保鏢加上一個司機,全死了,死得透透的。
彈孔分佈、血跡形態、屍體倒向,都顯示這是一場極快、極專業的突襲。
有人遠端狙擊打掉了外圍警戒,然後近距離突進清理剩餘目標。從現場發現的彈殼看,用了至少兩種槍械,狙擊步槍和手槍,手槍子彈甚至打穿了路虎的車門鋼板。
勒西弗不見了,活不見人,死……現場沒他的屍體,也沒太多屬於他的血跡,大機率是被活著帶走了。
誰幹的?